苏轼的住处在西湖边,是一座不大的院落,但布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几盆兰花,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挡住了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竹子是新栽的,还不太高,但已经透出了几分清雅之气。兰花开了几朵,幽幽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正厅中,灯火通明。苏轼请众人入座,命人上茶。不多时,一个妇人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她三十来岁,面容温婉,举止端庄,正是苏轼的侍妾王朝云。
王朝云看到王语嫣,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姑娘,好久不见。你越来越美了。前年你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仙女下凡,如今更是出尘脱俗了。”
王语嫣道:“朝云姐姐过奖了。”
王朝云给众人倒了茶,便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她不多话,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倒茶的时候,她特意给王语嫣多倒了一些,轻声道:“姑娘瘦了,在外面辛苦了。”
苏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王姑娘,前年一别,你去了哪里?这些年过得如何?”
王语嫣道:“晚辈去了很多地方。大理、吐蕃、契丹,走了不少路。见过不少风景,也见过不少人。有好的,有坏的,有让人敬佩的,也有让人不齿的。这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风浪。”
苏轼点了点头,道:“人生在世,总要到处走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去了这么多地方,见识一定不少。我年轻时也爱到处走,走过大半个大宋。现在老了,走不动了,只能窝在杭州看看西湖。”
王语嫣道:“晚辈确实长了不少见识。但也看到了很多让人心痛的事。”
苏轼道:“什么事?”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道:“契丹、西夏、吐蕃,都在厉兵秣马,准备对大宋用兵。晚辈在契丹的时候,亲眼看到他们的军队调动。那些士兵,个个如狼似虎,虎视眈眈。大宋若不加紧防备,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轼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苏轼叹了口气,道:“这事我也听说了。朝廷这几年,只顾着内斗,忘了外患。王安石的新法,有些确实好,有些却不得人心。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每一项都加重了百姓的负担。百姓活不下去了,只好造反。浙东的方广起义,就是例子。我在杭州也看到了不少流民,都是从浙东逃过来的。”
黄裳也道:“朝廷的腐败,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些当官的,只知道往上爬,谁管百姓的死活?我编订道藏多年,阅遍道家经典,深知天道好生,不可逆天而行。可朝廷的那些人,偏偏逆天行事,搞得民不聊生。”
王语嫣道:“黄先生说得对。晚辈在浙东遇到了方广的侄子方腊,他说朝廷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说会发放粮食,让他们回去安心种田。他们信了,就散了。可等他们散了之后,朝廷派兵来剿,把起义的人都杀了。方广被朝廷抓去,砍了头。方腊逃了出来,流落他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孤身一人,四处流浪。”
苏轼猛地一拍桌子,道:“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朝廷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百姓起义,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朝廷不反思自己,反倒把百姓当仇人。这样的朝廷,还能长久吗?当年我在朝中,就极力反对这种苛政,结果被一贬再贬。”
黄裳道:“子瞻,你小声点。隔墙有耳,这些话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你又要倒霉了。你已经是被贬之身,不能再惹麻烦了。”
苏轼哼了一声,道:“我怕什么?我苏东坡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贬就贬,杀就杀,我要是怕死,就不会写那些诗了。乌台诗案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丁春秋捋须道:“苏大学士,老夫佩服你。你这胆量,比老夫强。老夫虽然不怕死,但也不会主动找死。你这张嘴,迟早要惹祸。不过,老夫喜欢你这样的人。”
苏轼哈哈一笑,道:“丁老先生说得对。我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了。可我不说,谁来说?那些当官的,只会说好听的,谁会说真话?我苏东坡不是不知道后果,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李清露身上。
苏轼道:“王姑娘,前些日子端午,西夏的银川公主来过杭州。你猜怎么着?她长得和你几乎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王姑娘你又来了。走近一看,才发现不是。你的气质和她完全不同。”
王语嫣道:“晚辈听说了。苏大学士和她一起游西湖,还写了诗?”
苏轼点了点头,道:“那公主确实不凡。她不但容貌出众,而且见识广博,谈吐不俗。她对武学的理解,虽然不如王姑娘精深,但也非同寻常。她说她修炼的武功,是从西域传来的,和中土的武功不同。我虽然不懂武学,但听她讲起来,也觉得高深莫测。”
王语嫣心中一动,道:“她提到了什么武功?”
苏轼想了想,道:“她提到了什么‘天山折梅手’、‘小无相功’之类的。还说她修炼的武功,可以从天地间吸收灵气,延年益寿。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她很厉害。她还说,她来杭州,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我问她找什么,她不肯说,只是笑了笑。”
王语嫣心中一震。天山折梅手、小无相功,这些都是逍遥派的武功。李清露修炼的,果然是逍遥派的武功。她来杭州找东西?找什么?难道杭州也有玉石?
“她还说了什么?”王语嫣问道。
苏轼道:“她还问了我一些关于道藏的事。她说她在研究一种高深的武学,需要参考道家的经典。我给她介绍了几本书,她很高兴。她说,等她的武功练成了,再来感谢我。”
黄裳道:“那位公主确实不凡。我在席间听她谈论武功,虽然不懂,但觉得她说的道理,和道家的修炼之法有很多相通之处。她提到‘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这些概念,和道藏中的说法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而是一个修行之人。”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苏大学士、黄先生,你们说的这个人,晚辈认识。她的武功确实高强,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她来杭州找东西,晚辈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苏轼道:“是什么?”
王语嫣摇了摇头,道:“晚辈还不能确定。等确定了,再告诉大学士。”
苏轼也不追问,道:“也好。江湖上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你既然心中有数,我就不多问了。”
丁春秋道:“苏大学士,你和那公主聊了那么久,有没有请教她几招武功?那公主的武功,可不简单。”
苏轼哈哈一笑,道:“我一个读书人,学武功做什么?我连鸡都不敢杀,还学武功?不过,她倒是教了我几个养生的法门,说是可以延年益寿。我试了试,确实管用。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打坐,精神好多了。”
无心道:“苏大学士,你还会打坐?”
苏轼道:“打坐谁不会?不就是坐着不动吗?不过那公主教的法门,确实有些门道。她说要调整呼吸,意守丹田,我练了几个月,感觉身体确实好多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武学上。
苏轼道:“王姑娘,前年你讲的那些武功道理,我回去琢磨了很久,越想越觉得高深。武学和做学问,其实是相通的。都是为了追求一个‘道’字。道不同,理相通。佛家讲‘明心见性’,道家讲‘道法自然’,儒家讲‘格物致知’,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苏大学士说得对。武学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而是护生。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为了修身养性。晚辈修炼的武功,大多是从道家经典中参悟出来的。《易筋经》源自佛家,《北冥神功》源自道家,《大日真经》源自密宗,《逍遥真经》源自老庄。四本经书,殊途同归。”
黄裳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道:“王姑娘说的《北冥神功》,可是源自庄子的《逍遥游》?”
王语嫣道:“正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这北冥神功,就是从这个典故中悟出来的。修炼到极致,可以像鲲鹏一样,遨游天地,无所不至。”
黄裳道:“在下编订道藏多年,熟读道家经典,其中关于养生的道理,和王姑娘说的武学道理,确有相通之处。道家的‘无为’、‘自然’、‘清净’、‘寡欲’,都是修身养性的法门。若能把道家的道理融入武学,定能创出一门高深的武功。”
王语嫣微微一笑,道:“黄先生若能把自己的道学修养融入武学,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黄裳道:“王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能谈什么武学?”
王语嫣道:“武学不一定要用来打斗。用来修身养性,延年益寿,也是好的。晚辈修炼武功,也不是为了打斗,而是为了强身健体,护佑身边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黄裳,道:“这是晚辈整理的一些武功心法,都是从道家经典中参悟出来的。黄先生若有兴趣,不妨看看。不用来打斗,只是修身养性,也是好的。”
黄裳接过小册子,翻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册子中的字迹娟秀,图文并茂,每一招每一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合上小册子,抱拳道:“多谢王姑娘。”
王语嫣道:“黄先生不必客气。武功也好,学问也好,都是求道的手段。条条大路通长安,殊途同归。”
苏轼道:“王姑娘说得对。武学和做学问,都是求道。道是本源,术是枝节。抓住了道,术自然就有了。我写文章也是如此,先要立意,有了好立意,文章自然就顺了。”
这一夜,几人聊了很久。
苏轼和黄裳讲佛道儒三家的道理,讲老庄的逍遥,讲孔孟的仁义,讲释迦的慈悲。苏轼讲他年轻时读书的故事,讲他在朝中为官的经历,讲他被贬后的人生感悟。黄裳讲他编订道藏的经过,讲他在浩瀚的典籍中寻找道的真谛,讲他在字里行间感悟天地的奥秘。
苏轼讲到他修苏堤的经过,讲到他如何和百姓一起挖泥、挑土、筑堤,讲到堤成之后,百姓如何欢呼雀跃。他的眼中闪着光,像是又回到了那些日子。
王语嫣听得入神,将他们说的道理和自己修炼的武学一一比对,悟出了很多新的东西。
《大日真经》中的“光明”二字,和佛家的“般若”相通;《易筋经》中的“易”字,和道家的“变”相通;《北冥神功》中的“虚”字,和道家的“无”相通;《逍遥真经》中的“逍”字,和道家的“自然”相通。把这些道理融会贯通,她对武学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她闭上眼睛,默默体会,体内的暖流缓缓流动,与天地间的灵气相呼应。她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
苏轼讲的诗词文章,虽然是文人雅事,但其中的道理,和武学也是相通的。他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武学也是如此。真正的绝学,不是刻意求来的,而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黄裳讲的道藏精义,更是让王语嫣受益匪浅。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武学也是如此。一招可以化出千百招,千百招又可以归于一招。天下武功,殊途同归。
周通和丁春秋虽然对诗词文章不感兴趣,但对苏轼和黄裳的学识都很佩服。苏轼敢说敢骂,豪气干云,像一条汉子。黄裳沉静内敛,满腹经纶,像一个隐士。两个人,两种性格,但都是真性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