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春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独孤剑道:“阿碧姐姐,苏州离大同府远不远?”
阿碧道:“远着呢。一个在江南,一个在塞北,隔了千山万水。怎么,想家了?”
独孤剑点了点头,道:“有点想。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我爹和我姐肯定惦记着我。”
王语嫣道:“等到了苏州,安顿下来,你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等事情办完了,咱们再去大同府看你爹和你姐。”
独孤剑道:“多谢师父。”
马车又行驶了两日,这一日傍晚,终于到了苏州城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古城墙上,将灰砖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护城河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行人往来如织,一片繁华景象。
王语嫣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苏州,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曼陀山庄,她住了十几年的家。自从那年离开,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如今再回来,一切都变了。母亲不在了,山庄也破败了。她自己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在琅嬛玉洞中读书的少女了。
“小姐,到了。”阿碧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咱们终于回来了。”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先去松鹤楼,见见红姐。好些日子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车夫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穿过城门,往城中驶去。
松鹤楼在苏州城中心,是一座三层楼的酒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后院还有几间客房。这家酒楼在苏州城开了几十年,生意一直很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
王语嫣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那块金字招牌,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小时候,母亲常带她来这里吃饭。那时候红姐还是掌柜的女儿,二十出头,年轻漂亮,手艺极好。后来掌柜的去世了,红姐接手了酒楼,做得比从前还好。
众人走进酒楼,楼下的小二连忙迎了上来,笑呵呵地道:“几位客官,楼上请。今天有新到的太湖白鱼,还有刚出水的螃蟹,要不要尝一尝?”
王语嫣道:“我们找红姐。她在吗?”
小二一怔,道:“姑娘认识我们老板娘?”
王语嫣微微一笑,道:“我是曼陀山庄的王语嫣。红姐认识的。”
小二脸色一变,连忙道:“原来是王姑娘!失敬失敬!老板娘在后院,小的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从后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和善,身材微胖,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女人。正是红姐,松鹤楼的老板娘。
红姐看到王语嫣,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迎了上来,握住王语嫣的手,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也不给个信,让我好生担心。我时常打听你的消息,可总也打听不到,急得我整夜睡不着觉。”
王语嫣道:“红姐,一言难尽。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大理、吐蕃、契丹,走了不少路。好在大家都平安,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
红姐擦了擦眼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上楼,我让人准备饭菜。今天刚到的太湖白鱼,还有新鲜的螃蟹,我做给你吃。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蟹粉豆腐,今天给你做。”
红姐领着众人上了二楼雅间,亲自下厨去了。不多时,一道道菜端了上来:松鼠鳜鱼、清蒸白鱼、蟹粉豆腐、碧螺虾仁、响油鳝糊,还有一碗莼菜汤。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可口,色香味俱全。无心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王语嫣问道:“红姐,曼陀山庄最近怎么样了?我听说……有人修了?”
红姐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小姐,我正要跟你说这事。曼陀山庄确实被人修了,已经修了大半年了。”
王语嫣道:“是谁修的?”
红姐道:“说来也奇怪。修山庄的人,是两个。一个是个女子,长得……长得和小姐你极像。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小姐你回来了。可仔细一看,又不太像。那女子气质和你不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威仪,像是当惯了主子的。她穿着很讲究,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排场不小。”
王语嫣心中一震。长得和她极像的女子?那不是李清露,还能是谁?
红姐继续道:“那女子来松鹤楼吃饭的时候,我正好在。她看到我,问了我几句曼陀山庄的事。我说山庄已经破败了,没人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王语嫣的家,不能就这么荒着。我出钱,你找人修。’我以为她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送银子来了。整整一大箱,够修好几座山庄的。”
王语嫣道:“还有一个人呢?”
红姐道:“还有一个人,是个穿灰袍的。那人和那女子不是一起来的,是过了几个月才出现的。他找到我,说也愿意出钱修山庄。我问他是什么人,他不肯说,只说自己是‘逍遥子故人’。他还说,山庄是逍遥派前辈留下的,不能让它荒废了。”
丁春秋听到“逍遥子故人”四个字,脸色微微一变,道:“逍遥子的故人?那该是什么年纪的人?逍遥子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他的故人,至少也该有七八十岁了。可红姐说那人说话像中年人,这不对。”
周通也皱了皱眉,道:“也许不是同辈,是晚辈。有些人辈分高,年纪却不大。逍遥子的徒弟是童姥、李秋水、无崖子,他们的年纪也不小了。童姥去世的时候已经九十多岁了,李秋水也不相上下。那人的辈分,说不定比他们还要高。也可能那人武功高强,驻颜有术,看不出真实年龄。”
红姐道:“那人每次来都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从来不留下名字,也不说从哪里来。他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在山庄里转一圈,然后就走了。”
王语嫣道:“红姐,那银川公主和慕容复呢?他们后来还来过吗?”
红姐道:“来过。那公主和慕容公子在苏州住了几天,还去曼陀山庄看了看。他们走的时候,那公主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慕容公子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就匆匆离开了。我看他们走的方向,像是往太湖那边去了。”
王语嫣心中暗暗思量。李清露和慕容复来苏州,一定是去找什么东西。他们去了曼陀山庄,难道也是为了那块玉石?李清露的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因为在玉石上发现了什么?
“红姐,那灰袍人最近还来过吗?”王语嫣问道。
红姐摇了摇头,道:“有两个月没来了。上次他来的时候,说山庄修得差不多了,以后不用他操心了。他说,小姐你迟早会回来的,到时候你自己打理就行了。”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道:“红姐,曼陀山庄既然修好了,我们今晚就住过去。这些日子,多谢你操心了。”
红姐道:“小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曼陀山庄是夫人的心血,也是你的家。我虽然不住在那里,但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如今山庄修好了,你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我不能跟你去住,松鹤楼这边走不开,我得守着。”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红姐,你辛苦了。”
红姐笑了笑,道:“不辛苦。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从松鹤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众人雇了一艘小船,往曼陀山庄驶去。湖面上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晚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清凉和花草的清香。
无心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山庄,道:“嫣姐姐,那就是你的家?好大!比小僧的大轮寺还大!光是这片湖,就比我们大轮寺的整个山门都大。”
王语嫣微微一笑,道:“小时候,我常常在湖边散步,一走就是一两个时辰。那时候觉得山庄很大,走也走不完。如今再看,倒也不觉得大了。”
阿碧道:“小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最喜欢在茶花树下练琴。春天的时候,茶花开了,花瓣飘落在琴弦上,你也不拂去,就那么弹。那琴声,配上落花,美极了。那时候夫人还在,她常常坐在一旁听你弹琴。”
王语嫣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她想起了那些茶花,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一树一树开在山庄的各个角落。母亲最喜欢茶花,在山庄里种了几百株,各色各样,四季都有花开。春暖花开的时候,满山庄都是茶花的香气,浓郁而不腻人。
她还想起,那时候她常常坐在茶花树下,为表哥慕容复读武功秘籍。慕容复站在一旁,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她总是耐心地解答,将自己从书中领悟的道理一一道来。那时的慕容复,眼中满是敬佩和感激,还不是后来那个为了复国不择手段的人。
她还想起前几年曼陀山庄被杀的惨状。那些黑衣人冲进山庄,见人就杀,血流成河。她逃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跟着丁春秋、周通、阿碧和独孤剑回来过一次,那时山庄已经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满目疮痍。她站在废墟中,久久不语,心中满是悲痛。
如今,山庄修好了,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阿碧看出了她的异样,轻声道:“小姐,你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王语嫣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小船缓缓靠岸,众人下了船,沿着小径往庄内走去。
庄门敞开着,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两旁的茶花树已经开了花,白的、粉的、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
王语嫣走进庄内,四下打量。
庄内的一切都变了。庭院中的杂草被拔除了,花圃里的茶花重新种上了,房屋的门窗被修缮一新,连墙上的漆都重新刷过了。整个山庄,虽然比不上从前的繁华,但干净整洁,透着一种朴素的雅致。
红姐说得对,山庄确实修得很好。那个灰袍人,那个像李清露的女子,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们做了一件好事。
“今晚就在这里住下。”王语嫣道,“阿碧,你安排一下房间。”
阿碧应了一声,领着众人去各自的房间。房间都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窗台上摆着兰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王语嫣住进了她小时候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桌上放着她读过的书,窗外是她最喜欢的茶花树。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像是从前一样。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曼陀山庄修好了,可母亲不在了。茶花开了,可那些熟悉的面孔不在了。这个世界,总是在变。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
火儿趴在她膝上,抬起头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似乎在安慰她。王语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火儿,你说,那个灰袍人是谁?他为什么要修曼陀山庄?”
火儿“吱吱”叫了两声,也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在撒娇。
王语嫣微微一笑,不再多想。
次日清晨,王语嫣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走出房门。
院中,茶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镶嵌了无数颗小小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