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露抬起头，道：“是苏学士的诗文集。昨晚在书铺里买的。”
慕容复看了看，只见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有些是解释字句，有些是抒发感想，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她亲笔所写。
“露儿真是用心。”他道。
李清露道：“苏学士的诗文，读一遍有一遍的收获。你看这首《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有道理。这说的虽是庐山，又何尝不是人生？”
慕容复心中一动，道：“露儿是说，我身在局中，看不清全局？”
李清露道：“我只是觉得，有时候跳出来看看，或许能看得更清楚。复郎，你一心想着复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大势，究竟如何？大宋立国百余年，根基深厚，虽有小患，却无大忧。那辽国、西夏，虽一时强盛，却也难以动摇大宋根本。你就算复了大燕，又能如何？不过是在夹缝中求存罢了。”
慕容复听了，默然不语。
李清露继续道：“这些话，我原不想说的。我知道你听了会不高兴。可我看你这样累，这样苦，实在不忍心。复郎，人生苦短，何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慕容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露儿，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从小受的教育，我父王母后的期望，那些为复国而死的人，都在提醒我，不能放弃。我若放弃，如何对得起他们？”
李清露道：“可你若是为了复国，把自己逼疯了，把自己逼死了，又如何对得起自己？如何对得起我？”
慕容复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感动，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挣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清露走上前，轻轻抱住他，道：“复郎，我不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只是，别让我等得太久。”
慕容复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吸一口气，闻着那淡淡的幽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街市上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仿佛另一个世界。
且说那日钱通走后，慕容复与李清露在房中说话，正说到要紧处，忽听门外传来菊剑的声音：“公子，宫主，外面有人送帖子来。”
慕容复道：“进来。”
菊剑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张拜帖，呈到慕容复面前。那帖子制作考究，洒金笺纸上印着暗纹，打开一看，却是苏轼的亲笔，邀他们明日前往西湖观看龙舟竞渡，并说已备下画舫，请务必赏光。
李清露看了，眼中一亮，道：“苏学士倒是有心。”
慕容复点点头，道：“既是他相邀，自当前去。”
菊剑在一旁笑道：“那龙舟赛可热闹了，奴婢听客栈的店小二说，每年端午，西湖边上人山人海，百十条龙舟一齐下水，鼓声震天，好看得紧。”
李清露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菊剑道：“奴婢闲来无事，便爱听这些街谈巷议。那店小二还说，今年苏学士亲自筹划，要办得比往年更热闹，还说要请什么……”
她想了想，道：“要请什么‘水上百戏’，还有烟花，晚上放，能照亮半边天。”
李清露听了，心中更是向往。她转头看向慕容复，道：“复郎，咱们去吧。”
慕容复微微一笑，道：“自然要去。难得苏学士盛情，岂能辜负？”
当下便让菊剑回话，说明日必到。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城中便热闹起来。李清露醒来时，已听见窗外传来隐隐的锣鼓声。她起身梳洗，换上那日苏轼初见时穿的那身衣裳——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发髻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却愈发显得人淡如菊，清雅绝俗。
菊剑在一旁看了，赞道：“宫主今日真好看。”
李清露对着铜镜照了照，道：“好了，别贫嘴了。去瞧瞧公子收拾好了没有。”
话音刚落，慕容复已敲门进来。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青色丝绦，愈发显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对方今日格外顺眼，却都没有说破，只相视一笑，并肩出门。
那钱通的宅子离西湖不远，步行小半个时辰便到。三人沿着湖边走去，只见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果然热闹非凡。湖面上停着数十艘龙舟，船身漆得油光锃亮，船头扎着龙头，船尾扎着龙尾，有青的、红的、黄的、白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岸边搭着几座彩棚，棚中坐着官员乡绅，棚外围着百姓，翘首以盼。最中间那座彩棚最为宽敞，棚上张着黄罗伞盖，棚中坐着几个官员，其中一人，正是苏轼。
他今日也换了官服，头戴幞头，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金带，颌下一部大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比那日初见时，多了几分官威，却仍掩不住那股洒脱之气。只是那日跟着的黄裳不在，大概是去编撰他的五千道藏了吧。
慕容复三人走到近前，正要使人通禀，苏轼却已看见了他们，连忙起身，亲自迎了出来。
“慕容公子，李姑娘，你们来了，好好好！”他笑着拱手，道，“快请进，快请进。”
李清露连忙还礼，道：“苏学士太客气了。”
苏轼道：“什么学士不学士的，今日不说这些。来来来，里面坐，里面坐。”
他将三人引进彩棚，安排在靠近湖边的位置，又让人奉上茶点。那茶是上好的龙井，那点心有粽子、绿豆糕、桂花糖藕，都是端午节的时令吃食。
李清露坐下，放眼望去，只见湖面波光粼粼，龙舟一字排开，船上划手们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
“真热闹。”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