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桑格爷爷的故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在中心城的郊区的一个靠近小河的地方,常年坐落着一幢小屋,这里空间很小,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个经过加固后可以遮风挡雨的临时床铺。小屋的主人,这是这位孩子们非常喜欢的桑格爷爷。他是匹年迈的墨绿色独角兽,头上和尾巴上的鬃毛因为年龄的关系已经全白,但依然精神抖擞。他是位说书马,是童话故事里常常会出现的那种走遍街头巷尾将见闻传遍各地的职业。桑格爷爷由于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便没有像“同行”们那样四处旅行,而是就在这河边搭起了自己的小舞台。实际上,他的家就在这城郊的一角,只要走上几分钟很快就能到达。
“慢,慢点!”同行的小马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算现在过去,也很难抢到好位置的!”
“下午好啊,各位!”当两匹小马驹堪堪赶到说书现场,桑格爷爷已经在用他那标志性的嘹亮嗓音和身边的各位听众打招呼了,“我们上次讲到哪里了?哦,对了!讲到了六芒消灭黑影,大陆迎回和平,是不是?但是啊——”他忽然压低声音,露出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周边的听众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即使没有直观的图画来表明形势之紧急,在场的小马却无不被他那活灵活现的表现感染,仿佛自己也已经身临其境,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接下来的故事。
“但是啊,在黑影濒死之际,它对公主们下了一个恶毒的诅咒,要所有的小马遗忘这些辉煌的事迹,为的就是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他突然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小马驹,那几乎要目眦尽裂的样子吓得他们不禁发出声声惊呼,“然而,一位无名的英雄发现了黑影的邪恶计划,她挺身而出,在最危急的关头释放自己的力量,解除了黑影的诅咒!”说到这里,台下爆发出小马驹们的欢呼声和喝彩声,看护他们的大朋友的情绪则明显稳定很多,但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实际上,桑格爷爷讲的并不是什么从街巷里弄里听来的市井传说,也不是什么口口相传的野史轶事,他所讲的内容全都是近百年才开始在小马国乃至整个魔法大陆流行的英雄史诗——《六芒之辉》里面的故事。不只是他,在极北的雪域之国,在雾气环绕的神隐之国,在大陆最南端的海马国,甚至是什么都没有的无名小岛,都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说书马的身影,即使在文字记录已经十分便利的当下,仍有许多小马愿意来听、来看说书马的表演,他们凭着一张嘴,一副身体,总是能讲白纸黑字的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
“可惜的是,当一切归于平静,这位无名的英雄却忘记了一切,”说到这里,桑格爷爷忽然垂下耳朵,低着头,以似是默哀般的姿态讲述故事,“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激烈的战场上。没有记忆的他被塞拉斯蒂娅公主带回中心城,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为了寻找自我而踏上旅途,自此销声匿迹……”围观的小马如同被他生动的表演感染一般,他们有的眼角含泪,有的和爷爷一样低下头默哀,还有的则是强忍着泪水告诉自己要坚强,拼命地不让自己哭出来,明明应该是氛围欢快的说书现场,竟在桑格爷爷的表演下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哀悼会。不过,悲伤的氛围很快便消散,桑格爷爷的故事时间也到了尾声。“那么,《六芒之辉》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各位的捧场!”收尾的时候,桑格爷爷用的还是那标志性的嘹亮嗓音,演出也在热烈的鼓蹄声中结束。桑格爷爷的故事讲的是中心城最好的,十里八街的小马都知道,至于赏钱,桑格爷爷也不计较,如果听他说书的都是些穷困小马,大方地免掉一场的费用也是常态。不过,他拿来装钱的礼帽总是会在演出后装得满满当当,可见大家有多么喜爱他的演绎。在回家之前,桑格爷爷会先在并不宽阔的小屋里小憩一会儿,然后再把一天的收益装进鞍包,慢慢悠悠地回家去。不过今天,他的小屋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方礼貌地敲了敲门,听到声音的桑格爷爷慢悠悠地从里面爬出来,想要看看来客的样貌。令他意外的是,本以为来客是想来听书却错过时间的小马驹,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匹一身旅行者打扮的年轻白色雄驹,他有着海蓝色的鬃毛,脸上有着与年龄相当不符的忧郁气质,就连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小马的桑格也颇感意外。
“这位少年,说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尽管气质不凡,桑格起初并未多想,他只当对方是慕名前来听自己说书的远客,“想听的话,明天就提前一个小时过来吧,我——”他还没说完,少年就摆了摆蹄子打断他。“我是来找马的,”他开门见山说明自己的来意,一边说一边飘起一张报纸上的剪影,其纸页有些泛黄,似乎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东西,为了不让它被破坏,似乎还被精心施加了延缓衰败的魔法,“见过这匹小马吗?”桑格凑近一看,报纸上的剪影是一匹看上去有些内敛的年轻雌驹,由于报纸是黑白印刷,他看不清鬃毛的颜色,但总觉得这匹马他从前好像在哪儿见过。“抱歉啊,我也记不清了,”他摸着头说,“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这位是我姨外祖母,”少年收回报纸,露出怅然的表情说,“自从外祖母远嫁外地,她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后来外祖母早逝,母亲偶然得知外祖母在中心城还有位姐姐,便托我前来打探情况。之所以先找您,则是因为您的事迹在我们那里流传得很广。”少年的话让桑格颇感意外,他都不知道远在中心城之外的地方,自己居然还会有相当数量的粉丝。
“很遗憾,我可能没法帮上你多少忙,”桑格爷爷惆怅地回答,“如你所见,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恐怕没法一直跟在你身边。不过,我也有可能知道些线索的朋友,我想他们应该可以祝你一臂之力。”少年忧郁的眼中仿佛突然绽出明丽的花朵,他的脸上划过一丝喜悦。
“真的吗?!请务必——”如同礼尚往来般,桑格爷爷也巧妙地将他打断。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爷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像你这么特别的来客,我可要好好记住呢。”似乎是第一次被这样要求,少年的表情有些扭捏。
“青……青海,我的名字是青海,”少年羞涩地回答,“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当然,”桑格爷爷笑着回答,“我听说,在皇家图书馆里有位学识渊博的老管理员,名叫月舞,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找她问问,就往——那个方向走。”他还主动为少年指了指路。青海向桑格爷爷深鞠一躬,便一边小跑着向他告别,一边朝皇家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真是个有活力的孩子呢,”桑格爷爷一边笑着捋胡子一边自言自语,“总觉得,他要找的似乎不是一般小马呢。到底是谁来着……”那副样貌他年轻时应该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即使时过境迁,皇家图书馆仍然一如既往地气派,刚一进门,青海就被其宽阔的大厅和浩如烟海的藏书吸引,这哪里是什么图书馆,简直就是古籍爱好者的天堂。母亲常常和他讲,他的这位姨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就是家族中最爱看书的那个,尤其喜欢一些在其他小马读来堪称艰深晦涩的魔法古籍,据说在魔法上也相当有天赋。不过时过境迁,家族早已经没落,即使现在到处夸耀自己是曾经的音乐名门之后,又有多少小马会相信呢。在路过一个书架时,青海偶然瞥见了桑格爷爷最常讲的英雄史诗——《六芒之辉》,这也是他会来到这里的契机——据母亲说,这部书的作者似乎与他那位姨外祖母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由于母亲已经嫁入神隐之国多年,对小马国的事情并不了解,只是听说有一位叫桑格的说书马似乎经常讲起那部书的故事,这才想到让孩子第一时间来找他。“早知道就多问几个问题了。”青海小声嘟囔。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名叫月舞的老管理员?”少年来到导引台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是经桑格爷爷介绍过来的,想要见她一面。”听到“月舞”这个名字,前台小马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请随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她。”跟随前台小马的脚步,青海来到位于图书馆三楼最里侧的房间前,这里似乎就是那位名叫月舞的管理员的办公室。
“月舞女士,您在里面吗?”前台小马一边敲门一边问道,“有位远客想求见您,据说是桑格爷爷介绍过来的。”房间里没有传出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小马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是年迈的老马蹒跚行走的声音,还有最后的“咔哒”开门声。随着房间门被打开,一匹瘦削但眼中仍满怀神彩的、带着厚镜片眼镜、鬃毛全白的浅黄色独角兽站在青海的面前。少年还在为她的样貌感到诧异,如果自己的外祖母还在世,说不定现在也就是和她一样的年纪。
“你也是,为了那部英雄史诗而来的吗?”尽管年事已高,月舞的声音依然铿锵有力,“虽说那是本好书,可它终究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将其演绎过后产生的文学作品啊……”
“……抱歉,我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见月舞不经意间流露出许多牢骚,青海连忙否定,“我是来寻找自己的姨外祖母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浮空术递上照片,“不知您认识她这匹小马吗?”月舞凑近一看,她混浊的眼中竟忽然出现了一瞬的清澈。仿佛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青海注意到,月舞的神色变得深沉而充满怀念感,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曾让她记忆深刻的见闻。
“您曾经和她有过许多交集,是吗?”青海试探着询问。
“很遗憾,并没有,”月舞摇摇头回答,“我们只是在这部英雄史诗刚刚出版的时候见过几面。”她口中的英雄史诗,自然就是这本《六芒之辉》,青海很想知道,这本书与自己的姨祖母之间有什么关联。“您与她……难道是因为这本书而结缘的吗?”作为回应,月舞笑着点点头。
“进来吧,”她向后退了几步,想要和这匹远道而来的年轻小马好好谈谈,“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她示意带青海过来的前台小马回去工作,自己则将雄驹领进门,又将其轻轻关上。青海拘谨地坐在月舞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紧张地等待月舞的下一步指示。见到他这副逗趣的样子,月舞忍不住笑了笑,还为他沏了杯茶。
“尝尝来自小马国的优质红茶吧,”月舞笑着说,“喝上一口,你就不会紧张了。”青海照做了,这茶叶的品质的确出乎意料的高,入口的几乎只有茶水的香气,咽下后口中还有丝丝的回甘,这与他在神隐之国的家中常喝的粗茶大不相同。见青海安定下来,月舞也进入正题。
“说来有趣。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反复提起《六芒之辉》这部英雄史诗吗?”青海不知道这是月舞在考验自己,还是为了借此引出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他凭直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这与我的姨外祖母之间有关系?”听到这个答案,月舞不禁笑出了声。
“算你答对了。但也只是答对了一半,”月舞压下笑意回答,她的语气明显比之前更严肃了,“不仅有关系,而且关系很深。在我从研究院卸任,到这里当管理员之前,这部英雄史诗就已经在小马国乃至整片魔法大陆流传甚广了。表面上看,这部书描写的是魔法大陆抗击黑影的辉煌历程,但其中的描述与内容却与现在的小马们熟知的历史多有出入之处。本来,这只能被视作是一本演绎历史的文学作品,奈何其一经推出便风靡全大陆,许多对正史缺少了解的小马,想当然地就将这部书里面的情节当成了真实的历史,这让塞拉斯蒂娅公主很是头疼。为了让小马们重新重视历史,我所在的研究院与你的姨外祖母合作进行考据,分辨哪些是故事中的演绎情节,哪些则是依据自真实的历史。”由于觉得这部书太厚,从小到大,青海都始终不曾好好度过这部书,即使母亲一再强调多读书有好处,他也始终没能翻开它,结果家里虽然买了这部书,自己却从来没有翻过它一次。联想到这些过往,他忽然感到自惭形愧。
“尽管看上去是长期合作,但我和她其实只见过几次面,”月舞啜了一口茶说,“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派各自的助手与对方进行沟通的。对了……”说到这里,年迈的独角兽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位助手的相貌十分特别,因为他不是小马,而是……一条龙。”月舞提供的线索让青海为之一振,只要能找到这位如此具有辨识度的助手,他的许多疑惑应该都能被解答。“那么,我要到哪里去找他呢?”面对这个问题,月舞则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我和他素不相识,”月舞说,“只是隐约记得,他长期在我曾经的一位朋友那里当助手,叫什么……对了,就叫暮光闪闪。她都已经加冕成公主好几十年了。”月舞的嗓子中发出几声干笑,似乎是在感叹这云泥之别的命运。由于对书中演绎的这段历史并无准备,青海下意识地以为,书中描写的天角兽公主就只有六位。“公主……不是只有六位吗?”
“怎么会呢,”月舞笑道,“暮光闪闪公主也算在其中哦。只是,她并不像其他几位那样,做出过足以被铭记的贡献罢了。”到了这时,青海终于开始后悔没能早点读一读《六芒之辉》。
“那,我能在哪里见到这位暮光闪闪公主呢?”他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月舞问。
“去皇宫附近碰碰运气吧。说不定,你还能遇到她的那位龙助手。”
由于他独特的旅行者打扮,走在街上,青海时不时就会招来街上其他小马好奇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异样的目光,只是,他已经在这条街上等了近一个小时,却还是一无所获。由于行程匆忙,他连午饭都没吃,如果想继续等下去,他需要先找个邻近的住处作为落脚点,再怎么说,中心城这样的繁华城市也是不容许乞丐和流浪汉存在的。在一片迷茫中,星海又坚持了一个小时,实在招架不住的他在附近找了间旅店落脚,再继续出门蹲守之前,为了消除赶路的疲劳,他决定小憩一会儿,谁成想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晚上。他慌慌张张地起身准备继续蹲守,竟刚好撞见中心城华灯初上的一幕。漆黑寒冷的夜晚因为灯光的照射而多了几分暖意,结束一日的忙碌,现在才是小马们消遣的时间。他看到许多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小马走过这条街,仿佛目的地就是某场奢靡的酒会;附近的街巷里时不时传出一阵琴声,那是街头艺术家们在用自己的表演赚取一天的生活费;更多的小马要么只是散步,要么则是享受茶余饭后的宁静,这一幕幕不禁令青海浮想联翩,他从母亲那里得知,中心城就是这位姨外祖母的故乡,她生于斯、长于斯,亲眼见证了家族由盛转衰的转折。就在他准备找路过的小马询问情况时,青海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失误——他忘记向月舞问姨外祖母的名字了。更不巧的是,他一直在蹲守的那位龙助手,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无暇做过多思考,身体本能地先于意识行动起来,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把助手挡在自己面前。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面对拦住自己的小马,龙助手的态度相当不满,“我还有事情要回去办呢,能麻烦你快点让开吗?”经过他的一番数落,青海这才回过神来。
“龙助手,龙助手……”他来回打量着面前与他个子基本持平的小龙,“你就是暮光闪闪公主的那位龙助手,对吧?”此言一出,满脸诧异的变成了斯派克,他可不记得自己和谁有约。
“所以,你其实是来找我的?”斯派克试探着询问,他想弄清面前这匹小马的动机。
“是的,”旅行者模样打扮的雄驹回答,“我叫青海,是来找我的姨外祖母的。听月舞说,您曾经与我的姨外祖母有过许多交集,不知您能否提供些线索呢?”既然是经过月舞的介绍找到这里的,斯派克似乎能推断出年轻的雌驹要找的小马是谁。只是他还不敢妄下定论,不确定年轻的雄驹要找的是不是那个她。小龙从没听说过,她的家族中还有这样一位晚辈。
“月舞,是吗……”斯派克喃喃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暮光闪闪公主。她应该对你要找的小马略知一二。”青海很高兴,本以为会苦寻很久的线索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
让青海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贵为公主,这位暮光闪闪公主却并不住在城堡里,而是一处与城区稍有些距离的独栋公寓里。站在门前,斯派克敲了敲门,见屋里没有回应,他便主动推开门邀请青海进去。“先进来吧。她好像在房间里,我上楼去找找。”借着独处的机会,青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环视四周,细细品味这位暮光闪闪公主的喜好。房间里到处都摆着大大小小的书架,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虽然并不是图书馆,其陈设布置却有几分图书馆的风采;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玻璃,身后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一台望远镜,这个位置应该是公主用来观测星空的;视野的最左边则是通向二楼的楼梯,那正是斯派克刚刚上去的地方。今日的种种见闻让青海不免对姨外祖母的身份浮想联翩,有着辉煌过往的老管理员,公主身边的异族助手,还有素未谋面但声名在外的友谊公主……她熟识的似乎都是些不同寻常的小马。
“一定要我亲自和他见面吗,”困惑的女声和脚步声同时从楼上传来,青海定睛一看,一匹紫色的天角兽与那位龙助手一起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即使没有我,你也应该知道是谁吧。”
“话虽如此,我还想做进一步的确认,”斯派克提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你也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吧。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让他帮忙打探下她的情况。”虽然是悄悄话,但还是被青海悉数听到了。等暮光闪闪公主靠近他正坐着的沙发,青海正要起身行礼,却被暮暮叫住了。
“不用这么拘束,”她笑着对面前的雄驹说,“虽然我是公主,但不用这么刻板。你只当我是匹普通的小马就好。”紫色天角兽与斯派克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话题也随之步入正轨。
“忘记自我介绍了,”斯派克这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对青海介绍过自己,“我是暮光闪闪公主身边的首席助手,斯派克。”他似乎对这个称呼相当得意,因为这是暮暮亲自“册封”的。
“我是青海,”年轻的雄驹一边说,一边拿出报纸的残片,“此行来到中心城,是来寻找我的姨外祖母。这是我们仅有的她年轻时的样子。”当姨外祖母的样子出现在暮暮和斯派克面前,他们先是惊讶,而后是不解,最后则是耐人寻味的有些悲伤的神情。因为,青海要找的那位姨外祖母,他们认识。而且不只是认识,他们曾与她相识多年,直到后来她离开中心城隐居。她的名字是银星,是暮暮曾经的同窗,也是那本英雄史诗——《六芒之辉》的真正的作者。
“你们……认识她?”青海不解地看着两位震惊的神情,他已经隐约猜到姨外祖母与两位之间有关系,只是不确定是什么样的关系。而一谈起银星,暮暮竟然连神色都变了。
“你的姨外祖母,她名叫银星,曾经和我是同窗,”暮暮的眼中有份深沉的情感在闪动,那是对往昔情谊的回溯,也是感慨命运无常的忧伤,“我们都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生,一起学习,一起生活,彼此间的感情很是深厚。直到——那天的到来。”
“记得那天是个明媚的午后。我还在享受明媚的阳光和温馨的氛围,银星便匆匆敲响我的房门,说是有些事情要问我。本以为只是些无足挂齿的话题,没想到她却突然飘来纸和笔,一边用笔触勾勒出魔法大陆的地图,一边和我讲着一些像是英雄史诗一样的故事。什么黑暗遮蔽大陆强迫小马们为奴,什么六芒现世拯救苍生,甚至还把她和我也囊括其中,仿佛我们都是这场她口中的‘英雄史诗’的亲历者。说实话,我很佩服她的这份想象力,但是,银星却始终执拗地认为,她的记忆才是真实发生的历史,而我们只不过是遗忘了那些记忆。”
“一次,两次,她不厌其烦地向我讲着那些事情,不只是我,斯派克,塞拉斯蒂娅公主,甚至是每一匹与她熟识的小马,那拼命的样子让我为之动容。可是,几乎所有小马都知道,联合时代的开启才不是什么为了同仇敌忾地对抗黑影,而是为了合作共赢、共同发展;公主们之间感情很好也不是因为什么患难与共,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几位天角兽互相结拜为姐妹的结果。史书的记载是如此详实,以至于银星的那些话都被当作疯言疯语,她费尽心血写的那些抨击现行史论的文章也被批为一派胡言,一些小马无法忍受她顶着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学生的身份胡作非为,坚决要求剥夺她的这一身份。为了保全名誉,她不顾一切地从数层高的楼顶跳下,却只是摔成了轻伤。在她养伤的那段时间,蜂拥而至的媒体扰得她心力交瘁,尖锐刺耳的言论如一把把尖刀直插心脏,就连我也因此受到波及,只能让斯派克留下照看,自己则尽可能远离她,以免被媒体抓到把柄。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银星出院。”青海震惊地听着暮暮以平静的口气叙述这些沉重的内容,本以为姨外祖母的过往平平无奇,没想到竟也有着如此跌宕起伏、命运多舛的经历。“……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她出院了,”公主叹口气说,“身体得到了康复。但是,长久的不被理解和言语中伤严重摧毁了她的精神,出院后的她郁郁寡欢,时常需要服药来稳定情绪,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经常情绪失控,时不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崩溃大哭,严重的时候还会摔砸家里的物品……为了不再给我和斯派克,还有塞拉斯蒂娅公主添麻烦,她的父母主动找上门来,提出要把她送去宁静偏僻的地方隐居,由管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我本不同意这个提议,一旦失去我们,又有谁能够成为她的依靠和寄托。但是银星却笑着对我说没事的,还找借口说自己只是想冷静冷静。最后在银星的软磨硬泡下,我含泪答应了她父母的请求。后来我们去看过她几次,那是个僻静的小村子,小马们过着恬静的生活,也没有谁了解她的那些不堪过往。起初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给我和斯派克寄信,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她说自己腿脚不太方便了,眼睛也花了,寄信的频率就变低了。再后来,寄信也中断了,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本英雄史诗则是她搬过去的几年后开始写的。为了让她不再难过,我提议让她把那些不被小马们理解的记忆写成小说,这样就不会有小马认为这是胡说八道了。她每写完一部分就会把书稿寄过来,由斯派克带去找月舞考据,以免有不符合历史的情况出现。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除了那些战争情节,她写的内容几乎与正史的发展完全相符,根本不需要勘误。”
“而为了避免再度引起轩然大波,我建议银星不要用真名,而是署一个假名字,这样既能实现她传递记忆的心愿,又能让她名利双收。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直接以‘无名’作为笔名,仿佛在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宣誓自己与当下的历史势不两立。”如果说前面的讲述只是让青海感到震撼,那么当他得知史诗的作者就是自己的姨外祖母,而故事的情节又取材自她所谓的“记忆”时,忧郁的雄驹顿感自己经年累月被塑造的世界观崩塌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无限的哀思与难以言喻的深沉悲伤。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他想和姨外祖母道歉,想要承认她的记忆才是真实的历史,想要扭转大家对她一直以来的错误印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那,我的姨外祖母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青海倏地站起来问。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紫色天角兽望了望窗外说,“要行动的话,明天我们带你去她待过的村子。”得到了暮光闪闪公主的承诺,雄驹也向他们告辞,径直回了旅店。
第二天,暮暮租了热气球,带着青海降落在很靠近神隐之国边境的一个小村庄。按照地图,这里就是银星长居的地方,其住处则藏在树林里,其设计果真如她的父母所说,宁静,偏僻。听说为了处理家务,又为了方便管理,银星雇了一匹本村的年轻小马当管家,洗衣做饭和处理家务这些事全部由他来做。他们来到银星居住的小屋前,有匹年纪很大的雄驹正在默默地扫地,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刚好与暮暮一行四目相对。
“是暮光闪闪公主和斯派克啊,”令青海意外的是,管家居然认识他们,而且认识很久了,“我可是,一直在等你们呢。”话音未落,他又将目光投向青海。“这位是……?”
“我是她的外孙,名叫青海,”年轻的雄驹向任劳任怨老管家点头致意,“此次远行而来,是想来见她一面的。”没有意料之中的引见,管家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早几年来的话,我的确可以带你们去见她,但是现在——”顺着他的目光,三位访客看到一方小小的墓碑立在院子的角落里,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甚至不一定能够发现,“她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举办葬礼的时候,有匹中年雄驹曾来过这里操办丧事,并且对我说,只要还没有退休的打算,作为管家的薪水他会一直开下去。”暮暮和斯派克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们并不知道管家口中的小马是谁,只能确定是与银星的家族有关系的小马,而青海则立刻反应过来是谁——“是父亲……”遗憾的是,他的父亲此时也刚过世不到两年,至于为什么要向他和母亲隐瞒,他的动机又是什么,这些都已经变成了无解的悬案。至于母亲,青海觉得,她可能真的对大姨的事情并不知情,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出让他前来探望的请求。
“那请问,我们可以进去吗?”年轻的雄驹问管家,他刚刚扫完院子里飘落的叶子。
“当然可以,”他笑着回答,“主人她,似乎在弥留之际还给你们留了些东西。”
青海原本以为,在姨外祖母过世后,这幢房子就已经没有小马进入,实则不然。推开门,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无论是桌子、床头柜等摆件,还是墙上挂着的风景画,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宛如这里始终有小马居住一般。房屋内充斥着古朴的气息,不知是受周围与世隔绝的环境影响,还是银星自己有意为之。来到银星曾经的卧室,床边摆着一张木制书桌,桌上有一个简易书架,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本她感兴趣的书,桌子的右上角摆着一副相框,里面放的是她和家人的合影。仅仅是在联合时代,时光也已经匆匆走过半个世纪的长度,那张照片的色彩却依旧鲜活,仿佛事先已经用魔法做过妥善的保存。青海好奇地将目光投向装着照片的相框,里面是她的姨外祖母和祖母,还有他的曾祖父母的合影。照片中的他们身在一片树荫下,一边展露温馨的笑容一边享受明媚阳光下的野餐。也许,青海忍不住猜想,即使不得以隐居此地,姨外祖母她也始终思念着远在中心城的至亲们。而在桌子下方的抽屉里,青海发现了一封被施了魔法的信,大概是为了避免信纸老化以及字迹褪色才这样做的。
“写给可能看到这封信的小马:也许你对我非常熟悉,也许你我素昧平生,但我很高兴能够将这最后的些许心路历程与你分享。请稍作停留,读一读我的故事吧。”
“当长久的和平遮蔽过往的硝烟,当独我一份的记忆与众生的无解激烈碰撞,我曾一度以为自我就要因此彻底崩毁,甚至因此陷入严重的忧郁。不过,当我离开繁华的城市,来到这一方幽静的天地,心情也随之平复。我慢慢明白,我将永远怀着那份不存在的记忆活下去,这是我所付出的代价。而如果想要将心绪传递出去,又不至于引起轩然大波,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将这些经历写成小说。一想到这些,我便有了充足的动力执笔。幸运的是,书很成功,赚来的稿费也足以让我衣食无忧。可是,可是啊。遗憾始终伴我心间,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岁月流转,等我终于能够与之和解,自己竟也到了即将油尽灯枯的年纪。我的耳朵有些背了,眼睛也花了,不戴老花镜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步履蹒跚,胃口糟糕,有时要是没有管家在身边,可能连出个房间都很困难。你看到这封信的抽屉上方的那张桌子,曾几何时,它曾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片和补剂,只为让这具已经衰弱得不能再衰弱的身体再多维持一会儿。”
“哈哈哈……说了很多悲观的事情呢。请不要在意,权当做是我的遗书吧。如你所见,我身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写书的收益也早早交给了家族的其他成员打理,非要说财产的话,就把我住过的这幢老屋交给你打理吧。希望读到信的你,也能享受书中波澜壮阔的世界。”泪水扑簌簌地从青海的脸上滑落,落在信纸上,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上,那正是魔法的保护在起作用。站在他身后的暮暮和斯派克也为这感伤的氛围动容,无声地擦去挂在眼角的泪珠。现在已经是联合五十五年,这期间,已经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呢。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实现了目的。”临行前,青海专门向打理房屋的管家表达了感谢,在离开木屋前,他和暮暮一行还专程到银星的墓碑前看望了她,暮暮如泣如诉地说了很多话,斯派克也絮絮叨叨地讲了些话,可惜青海都没记住。接下来,他就要回到神隐之国,向母亲诉说这一路的情况了。在分别之前,他打算和暮暮斯派克先一起回中心城。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暮光闪闪公主好奇地问,“还有什么继续停留的理由吗?”
“我还有些,想在中心城体验的事。”年轻的雄驹回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原本有些忧郁的脸上多了些拨云见日般的神采。暮暮虽感到不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快点,快点!桑格爷爷的故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熟悉的时间,熟悉的地点,又到了桑格爷爷讲故事的时候。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来听故事会的马群中多了一位远客的身影。桑格爷爷站上不远处的河堤环视四周,当他看到青海的出现,老马送给他一个微笑,而无事一身轻的青海也微笑着颔首致意,当他了解了姨外祖母创作的心路历程,他终于明白,《六芒之辉》不只是一部英雄史诗,也是她心路历程的集大成之作。这既是一本倾尽银星心血的书,也是进一步了解她心路历程和所思所想的窗口。等回到家,他要重新把这本书拿出来仔细品读,他打算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这位不曾在作品中署上自己名字的无名英雄。
“下午好啊,各位!”依旧是熟悉的嘹亮声音,依旧是摩肩接踵的马群,结束短暂的开场白,桑格爷爷正式开讲,“从今天起,我将从头开始,为大家详述当下魔法大陆上最负盛名的英雄史诗,《六芒之辉》!我们的故事,要从一匹误打误撞发现了古老文献的独角兽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