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一空的瞬间,王林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通道不是向下倾斜的,而是像一张巨兽的嘴,在他踏出去的那一刻整个翻转过来。
重力在一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攥住后猛然抛掷的失重感。
他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在闪烁不定的通道内壁之间撞来撞去。两侧的灯光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耳边是风压尖锐的呼啸。
王林拼命运转灵力护住周身,但体内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诡戒中储存的灵石也在之前与周悟阳的恶战中消耗了大半。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
不知下坠了多,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王林终于感到脚下踩到了实地。
那股抛掷的力量在最后一刻陡然消失,他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角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林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回来了。
眼前是那座巨大的溶洞。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晶莹的水珠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绿光。
而在溶洞正中央,那副被八条铁链悬吊的漆黑棺椁正在剧烈地晃动!
“轰隆!”
一根铁链猛然崩断,像一条受伤的黑蟒在空中甩动,抽在钟乳石上,碎石纷飞。
棺椁失去平衡,向一侧倾斜,另外七根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林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之前就是通过那扇青铜门来到这里,见到了棺椁背后的实验室,见到了师父蚩辉鸣。
可现在,溶洞里空无一人。
“师父!”王林大喊一声,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回声。
没有人应答。
只有棺椁晃动的巨响,和铁链崩断前最后的嘎吱声。
王林没有犹豫,拔腿就往实验室的方向冲去。
石墙还在那里,那扇隐藏在悬棺背后的人工通道入口也还在。
他穿过通道,跑过走廊,玻璃幕墙后面那些忙碌的科学家们全都不见了。
实验室里空空荡荡。
砧台上的灵器还在,炉子还是热的,甚至蚩辉鸣之前那把因为仓促报废的灵器还斜靠在砧台边上。但人不见了。
王林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迅速扫视整个实验室,目光最终停留在屏幕上。那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之前蚩辉鸣就是在这上面操作,召唤来餐食机器人的。现在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王林,见字速来棺椁处。钥匙已成,不可再等。”
没有署名。但王林认得这个语气,是蚩辉鸣。
他转身就往回跑。
穿过通道,回到溶洞。此刻棺椁又崩断了两根铁链,只剩下五根勉强吊着,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鲜血从棺椁缝隙中渗出,顺着漆黑的棺面蜿蜒流下,在祭台上积成一小洼暗红的水洼。
而在棺椁正下方,祭台旁边,站着一个赤膊的壮汉。
壮汉手持铁锤,满身大汗,砧台上摊开着八把形态各异的钥匙。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满脸的胡须上还沾着金属碎屑。
“师父!”王林几乎是扑过去的。
蚩辉鸣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那丝欣慰很快就被凝重取代。他一把抓住王林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怎么样?身体恢复了几成?“
“三成……不,四成。”王林如实回答,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砧台上的八把钥匙。
那些钥匙他之前见过,和蚩辉鸣一起炼制过。每一把钥匙的形状都有细微差别,柄部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纹路。
“来不及了。”蚩辉鸣咬着牙,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棺椁,“你感觉到了吗?整个舰艇都在震。上面那些人,不管是星外文明还是地球上的强者,他们已经打成一锅粥了。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他压低声音:“关键是这口棺椁。它要出来了。”
王林一怔:“什么意思?”
“你开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蚩辉鸣用铁锤指了指头顶的棺椁,“这东西不是在等人来开。它是自己要出来。我们炼钥匙,不过是帮它一把,或者说,帮它里面那位一把。”
王林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之前第一次来到这个溶洞时,棺椁里面传来的野兽般的咆哮。
想起那道金色闪电顺着铁链劈下,才暂时镇压住棺椁中的暴动。想起祭台上那两个铺着明黄色垫子的蒲团,那是有人供奉过的地方。
“里面是什么?”
蚩辉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从那些资料来看。”
说着,他从砧台下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张。
“这位棺椁里的主人生前是一位炼器大师。不是地球上的炼器师,是星外的。他凭借炼器摸到了成仙的门槛,然后放弃了,转而研究青铜大门。”
“他为什么放弃?”
“资料上没写。”蚩辉鸣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我猜,他不是放弃,是不得不放弃。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成仙更可怕的秘密。一个让他宁可把自己封进棺椁里,也不愿意走出去的秘密。”
王林沉默了。
溶洞里只剩下棺椁晃动的轰鸣和长明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
又是一根铁链崩断了。
这一次棺椁几乎要侧翻过来,四条铁链在吱吱呀呀的声响中勉强维持着平衡。鲜血像雨点一样从棺椁底部洒落,在祭台上汇成溪流。
“没时间了。”蚩辉鸣一把抄起两把钥匙,塞到王林手里,“听着,这八把钥匙要同时插入棺椁四角的锁孔。你那边四个角,我这边四个角。我数到三,一起插。”
王林握紧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突然开口,“师父,如果开棺之后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呢?”
蚩辉鸣看了他一眼,那双粗犷的眼睛里竟然带着笑意。
“那又如何?”他把铁锤往地上一砸,发出震耳的闷响,“老子从跳进这趟浑水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活着出去。能在末法时代见到真神的秘密,死了也值。”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钥匙。
“一。”
王林走到棺椁的另一侧,仰望头顶那具庞然大物。
倾斜的棺椁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血从它的嘴角不断滴落。
“二。”
他将钥匙对准了锁孔。那些锁孔极小,比针眼大不了多少,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棺椁本身在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他的灵力都在不安地翻涌。
“三!”
八把钥匙同时插入。
那一刻,整个溶洞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被抽离的安静。
长明灯的火焰凝固在半空中,钟乳石上的水珠悬而不落,甚至连棺椁晃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王林感到自己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像远处传来的战鼓。
然后,棺椁开了。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漆黑的棺盖只是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像一扇被风吹动的旧木门。
里面没有尸体。
没有财宝。
没有王林想象中任何一种东西。
在棺椁的正中央,蜷缩着一团人形的光影。
那光影模糊不定,时而像一个老人,时而像一个青年,时而又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混沌。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棺椁里,呼吸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但王林不敢有丝毫大意。
因为就在棺盖滑开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精神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实力的差距,不是境界的鸿沟,而是一种维度上的碾压,就像一只蚂蚁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人注视着。
光影动了。
它缓缓展开,像一朵花在极慢极慢地绽放。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棺椁中坐起,没有脚,下半身化为一团淡淡的光雾,漂浮在棺椁上方。
“多少年了……”
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像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脑海中炸响。苍老、疲惫,带着一种历经万世之后的倦怠。
“终于……有人把钥匙炼出来了。”
蚩辉鸣握着铁锤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你是谁?”他喝道。
光影缓缓转向他,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它沉吟片刻,“你们可以叫我欧冶。在你们的语言里,这大概就是炼器师的意思吧。”
王林的呼吸一滞。
欧冶。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在地球上的典籍中,而是在星空舰艇那些资料里,那位放弃成仙、转而研究青铜大门的炼器大师。
“你是……第十八使徒的人?”王林试探着问道。
欧冶的身体微微一震。
它第一次将目光完全聚焦在王林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王林感到自己的皮肤都在这道目光下变得透明,从内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原来是你。”欧冶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倦怠的苍老,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难怪……难怪钥匙能炼成。帝胎宿主,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个时代。”
王林心头一震。
帝胎。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道源空间中凝聚肉身时,在那个荒芜世界里听到心跳声时,在金色巨掌将他新生的躯体绞成齑粉时,他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在苏醒。
但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帝胎是什么?”他问道。
欧冶没有直接回答。它从棺椁中飘出,悬浮在溶洞半空中,八盏长明灯的火焰在它周围疯狂跳动,像是在朝拜。
“你穿越过来,不是偶然。”欧冶说,“你以为你是怎么来到这颗星球的?你以为你的精神为什么能在道源空间凝聚肉身?你以为那只金色巨掌为什么要在你即将成形的时候将你摧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王林的心上。
“因为你不是你。”欧冶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容器。”
溶洞中一片死寂。
蚩辉鸣握紧了铁锤,王林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帝胎,是真神陨落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欧冶缓缓说道,“真神知道自己会陨落,知道使徒会背叛,知道修道之路会断绝。所以它在陨落之前,将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志凝成了一枚种子,那就是帝胎。”
“帝胎会在宇宙中漂泊,寻找合适的宿主。它不选最强的人,不选最聪明的人,它选……最不该存在的人。”
欧冶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林身上。
“比如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