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牡丹似乎还有未曾使出来的压箱底手段,何其贞唯恐顾横波为她所害,只冲诸黎微微点头,便也驾风尾随而去。
诸黎则将那禁绝诸法的残碑取在手中细看。
此物中神异早已消散干净,那股若有若无的人道气息也再无处可寻。
“素闻先生见识广博,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蓝大先生也有心卖他个好,如何有不应的,闻言便凑上近前,仔细打量那块残碑。
人道法意衰退后,此物便与砖石无甚差别,上手一捏,便有碎末落下,只似个土胚一般。
蓝大先生先是有些狐疑,随后踌躇道:“若我所料不差,此物当是先秦长城残骸,故而沾染了些人道气数。”
“只长城遗存甚多,我也曾亲见过,皆无这般神异效用,却不知是何道理?”
诸黎闻言却是若有所思,又问道:“先生可知那牡丹有无师承?”
蓝大先生答道:“这却不知。牡丹在蓬莱岛立下红颜洞时,我也曾携贺礼登门,却未见她门中师长。”
“我自问与牡丹也算是颇有些交情,平日里也未曾听她提及。”
诸黎皱眉不语。
若说牡丹是偶得此物,也并非不可能。可她心性虽不算上佳,看着却不像是个没来历的,不然何以让她得了这花王之位?
正犹疑间,又有一人泛舟而至。
这人所至之处皆生蜃气水雾,清而不浊灵而不浑,料想应是水中精灵修成的有道仙家。
那人行至近前,见红颜洞满眼断壁残垣,草木尽皆摧折,不由低叹一声,道不尽其中怅然。
“道友且随我来,我奉师命为你引路。”
这人着实生的好样貌,面若银盘,眉似柳叶;墨发如瀑,肌肤胜雪。乍一看不过二八妙龄,可若看得深了,却有股难消的荒寂幽冷之气,实在不可久视。
诸黎一眼便瞧出其乃水中螺蚌成道,但与寻常水中妖灵相比,却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绝非凡俗。
一旁蓝大先生见了却道:“原是白水素女至此,不知素女驾临所为何事?”
诸黎这才恍然,上前与来人见礼。
有诗云:谢氏海边逢素女,越王潭上见青牛。
白水素女者,乃天河神女,其在晋时便已成道,证得金仙位业。于人间又有个诨号,唤作田螺姑娘。
素女回了一礼道:“我知道友心中疑窦,待见了令师,便可疑惑尽消。”
素女就是再有来历,也不敢打着宁远的旗号行哄骗之事。
诸黎闻言也不做他想,别了蓝大先生,携蚕娘登舟,只往云深不知处而行。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入得一处界天,内里日月光华皆有,与外界并无不同。
界内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鸾鸟自歌,凤鸟自儛,灵寿实华,草木所聚。
此界有一种灵草产出,名爰草,得百兽与之相群,历冬夏而不死。
“此界名青城天谷都广之野,谷中玉女洞便是我辈隐居之所。”
素女收了竹篙,引诸黎入洞。
洞中石室内正有一男一女两位大神通者端坐,顾横波何其贞与一位面生的女仙各侍立在侧,那牡丹面色灰败,俯首跪于庭中听候发落。
右侧客座之人一袭羽衣,披散长发,含笑望来。
正是诸黎之师,失道大劫开劫之人宁远!
左侧那女神便是此界天之主,其身披翠叶坎肩,以木衡束发,臂缠素绳耳垂青蛇,面容亲切又不失威严。
女神气机长久浸染洞中岩壁,石缝中便也生出诸般灵草宝药,清香馥郁,使这洞中清寂消去不少。
宁远抬手引徒儿拜见此间主人,“此乃弇兹氏,人道始祖,上古女君。曾与火云洞三祖中燧人氏结盟,主领各氏族融合,乃是风姓来源之一,有编绳造索、结绳为记的大功绩。”
这女神尊号为九幽素阴元女圣母大帝弇兹氏,乃是与太真同辈的先天神只,曾以一化身下降投入人族,传下树皮搓绳之术,以记历法祭祀等大事。
编绳单股为‘玄’,双股为‘兹’,三股为‘索’,弇兹氏这个名字本身就有结绳记事的意味。
诸黎不敢怠慢,忙上前行大礼拜见。
弇兹氏免了他礼数,上下打量一番道:“果真是个好孩子,若不是道友爱徒,我少不得要厚颜讨来做个金童。”
说着,便指座下捧瑟的女仙道:“我门下也有些弟子,二弟子素女便是引你入都广之野的,这是我之首徒,名青女,在天庭谋了个司霜雪的仙职,也算略有些名声。”
那捧瑟青女面色冷肃,与伺辰神女颇类,通身威仪凛然,叫人不敢轻慢。
宁远笑道:“岂止是略有名声,道友门下二弟子仙神双修,即是金仙也是神君,比我这不成器的强上又岂止一倍。”
青素二女忙敛容道不敢,弇兹氏更是面露愁容:“这又如何?道友既得见了那九源丈人,当知水属一道实难成就,可怜我这两个弟子,困于此境难成道果。”
“想当年,太真还称我一声姐姐,我等大鵹、少鵹、青鸟三部结党自保。如今她门下玄女已成就水官之位,我却输了她一筹。”
宁远自然是闻弦歌而知其雅意,不待弇兹氏说透便道:“先前我与众道友正忙于一事,欲借水元应天星地灵,再塑天地水三元气象,娘娘可有意添上一股?”
弇兹氏自然不会拒绝,“如此大机缘大造化,如何能白赚你的。”
“我这两个弟子带还算是得力,若能分润一二水元气数,说不得日后便有证道之机,却欠了你好大人情!”
弇兹氏笼在袖中的双手微动,“昔日我于华胥之渚观雷枢演道,感而有孕,接引太昊氏转生为伏羲,也得了一手卜算推演法门。”
“道友若是不嫌我技艺粗浅,不若容我批一谶语如何?”
宁远微顿,立时觉出弇兹氏此言颇有深意,当下正色相请。
弇兹氏只拍掌唱道:“旧巢已毁,新翼方生;不焚枯木,难见春青。”
“你是他的劫数机缘,他又何尝不是你的?你可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