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岸线到最近的城市,步行需要整整一天。
如果是平时的天启小队,这点路程根本不算什么,几个小时就能走完。
但现在,十个人里有一半是伤员,有的连站都站不稳,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马哈走得很慢,但很稳。
老人用那根从战船上拆下来的木板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将木板深深插入沙地中,然后拖着那条被夹板固定的左腿向前迈一步。
木板的末端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坑洞,边缘的沙子哗啦啦地滑落进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呼吸很均匀,不急不缓,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顺着皱纹的沟壑向下流淌,最后汇聚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
桀诺被席巴背着,老人的身体软塌塌地趴在儿子宽阔的背上。
右臂被夹板和绷带固定在身体侧面,随着席巴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头歪在席巴的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蹭着席巴的脖子。
席巴能感觉到父亲微弱的呼吸,那种温热的、带着药膏气味的气息打在他的皮肤上,让他确认父亲还活着。
尼特罗拄着木板走在队伍中间,右腿在地上拖行,沙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沟壑。
他的木板每一次落地都会发出沉闷的噗声,和拖行的沙沙声交替进行,形成一种单调的、如同钟摆般的节奏。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但嘴唇紧抿着,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
金走在尼特罗身边,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胳膊,防止他摔倒。
他的笔记本塞在背包里,背包的拉链没有拉上,笔记本的封面从缝隙中露出来,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上面那些污渍——血、汗、怪物体液、海水盐渍——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如同一幅抽象画。
比杨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断后。
他的断肋骨被绷带缠得很紧,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骨茬在刺着肺部,那种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让他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着。
莱客和格拉走在队伍的两侧,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移动的门神。
他们的目光在前方和两侧来回扫视,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虽然已经离开了黑暗大陆,但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他们,危险不一定只存在于黑暗大陆。
人类社会同样有危险,而且有时候更加致命。
云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负责带路。
他的因果之眼一直在运转,注视着前方那些金色丝线的变化。
那些丝线在人类社会中比在黑暗大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因为人类社会中的因果更多。
每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新的因果链,那些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网。
但他不需要看那么远。
他现在只需要找到最近的城市,找到电话,找到交通工具,把这些人送回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头顶经过,又从西边落下。
天空的颜色从清晨的淡蓝变成正午的亮白,又从亮白变成傍晚的橙红。
海风的方向变了三次,从东南风变成南风,又从南风变成西南风。
空气中的味道也在变化,从清晨的咸湿变成正午的干燥,又从干燥变成傍晚的清凉。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大约只有几百户人家,沿着海岸线分布。
房屋是用白色的石头砌成的,屋顶是红色的瓦片,窗户是木制的,涂着蓝色的漆。
烟囱中飘出袅袅炊烟,那些烟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上升,在橙红色的天空中拉出细细的线。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烤鱼、煮土豆、炖蔬菜,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属于家庭的温暖气息。
金走进小镇,找到了唯一的一家旅馆。
旅馆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淡黄色,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天竺葵,红色的花朵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门是木制的,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海风旅馆四个字。
旅馆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看到这一队满身伤痕、衣衫褴褛的人走进来时,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但当金亮出猎人执照后,老夫妇的态度立刻变了。
不再问问题,不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些人,只是默默地打开了一楼的几间房,又从厨房里端出了热汤和面包。
热汤是鱼汤,用当天早上刚从海里打上来的鱼煮的,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葱花和黄色的姜片。
面包是刚出炉的,表皮金黄酥脆,用手一捏就能听到咔嚓的碎裂声,内部松软温热,带着小麦特有的甜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汤勺碰到碗沿的声音,面包被掰开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餐厅中回荡。
马哈喝了两碗汤,吃了一个面包,然后拄着木板回到房间。
他没有脱衣服,直接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还放在怀里,摸着杰格的遗骨。
老人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几秒钟后就沉入了睡眠。
桀诺被席巴放在床上,枕头垫高,让他的头部高于身体。
金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势。
肩胛骨的碎裂处没有移位,右臂的骨头也没有错位,只是肿胀比早上更严重了一些。
金用从背包里翻出的冰袋敷在桀诺的肩膀上,冰袋很凉,接触皮肤的那一刻,桀诺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尼特罗坐在床上,右腿伸得笔直,用热毛巾敷着肿胀的小腿。
毛巾的热气蒸腾,带着一种淡淡的药草味。
金在热水中加了从揍敌客家族带来的伤药粉末。
那种味道不浓,但很持久,在房间中飘散,和窗外飘进来的海风混在一起。
比杨德躺在另一张床上,眼睛闭着,但没睡。
他的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断肋骨处传来的刺痛。
那种痛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如同海浪拍打岸边,有时强,有时弱,但从未完全消失。
莱客和格拉住在走廊尽头的双人间。
莱客坐在床上,用磨刀石慢慢打磨着长刀卷刃的缺口。
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格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窗外海鸥的叫声,什么都不想。
金住在一楼靠近门口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