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干磕,没烟灰。
“这一刀不是砍在制度上,是砍在人上。”
热芭靠在灶台边。围裙还没系,搁在灶台上叠了两折。她把手搁在围裙上,手指按着布面,没动。
“他们开始查我底细了。”
张成飞把纸折回去。这次只折了一道,露出来的是最上头那行字,他刚才在断线旁画的那个圈。
“碎语是传的,传的是热芭这个人怎么样。街道办是问的,问的是热芭以前在哪个单位。传和问不一样。”
“传是泼脏水。”秦淮茹声音不高,但说得硬,“问是翻底牌。”
阎解放在墙角站直了。手里那半头蒜搁在凳子上,蒜皮黏在手指上,他没拍。
“卖针线的缺一天,送煤票的蹲巷口,提菜篮子的在早市绕圈。”他一个一个数,“现在又多一个,去街道办问人的。”
“不是多一个。”张成飞把烟从水池沿捡起来,烟头已经灭了,他又点上,“是换了方向。”
火柴擦了两下才着。火苗映在他脸上,他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
“前四天,第一波停线,制度线。第二波碎语,人线。碎语是从外头往里传,送煤票的蹲巷口,卖针线的卡早市,提菜篮子的接话头,全在外围。”
他弹掉烟灰。烟灰落在鞋面上,他没掸。
“今天是第五天,不进碎语了,直接进街道办柜台,问登记表。问的不是热芭这个人怎么样,问的是热芭以前在哪个单位。”
“底细。”何大清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正面碰不了你,就从你女人身上翻缝。”
热芭从灶台边走开,走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兜里那叠布票被攥得起了皱,橡皮筋箍着,紧得快要崩断。
“让他们翻。”
她声音不大,但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秦淮茹抬起头看她。
“翻出来的也是真的。我以前在哪个单位,档案里有。他们翻到底,也翻不出花样。”
张成飞从椅子上站起来。
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他们不是翻花样。”他走到桌边,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是翻位置。”
热芭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院外,碎语泼不进来。你在院里,底线碰不动。他们现在翻你的底细,不是要翻出什么来,是要翻出缝隙来。”
“缝隙在哪儿。”棒梗插了一句,膝盖顶着门框。
张成飞回头看他。
“缝隙在亲戚里头,在同事里头,在从前那个单位里。你底细一翻,就会有人来认亲,有人来叙旧,有人来递话。递的不是刀,是软钉子。你接不接?接,他就顺着这根线进院子。不接,他就让外头的人说,热芭架子大了,旧人不认了。”
何大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
“碰人了。”
只三个字。
院里的人没接话。
水壶的哨子忽然响了,尖利的一声,拖了两秒,秦淮茹伸手把炉子关了。壶嘴的白气猛地一冲,在窗玻璃上抹出一大片水雾。水雾里,外头巷口那辆三轮车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车把上的烟头还在明灭,抽得比刚才慢了,按着一种固定的节奏,拖长,再拖长。
等。
张成飞走到窗前。手指按在窗棂上,按了五秒。
“他们在摸我们的反应节奏。摸透了,就能掐着点喂下一刀。”
热芭从门口走回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叠起了皱的布票,把橡皮筋摘了,一张一张捋平。一张,再一张,再一张。
“那就让他们摸不透。”
她把捋平的布票码成一沓,压在灶台上的盐罐底下。
“明天还去街道办。不是领布票,是交材料。以前单位的工资调整表,档案里本来就有。我自己去交。正面交。”
秦淮茹手一顿。
热芭抬起眼。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翻我的底,我翻他的意图。他现在就在柜台外头蹲着,等我去。”
张成飞看着她。烟还在烧,烟灰蓄了一截,断了,掉在桌面上。他没看烟灰,看着热芭。
“蹲着。”
他把烟从烟灰缸沿上拿起来,烟已经短了,只剩指甲盖长一截滤嘴。他没再吸,直接摁进烟灰缸里。
烟头在缸底转了两圈,灭了。
“他们开始碰人了。”
灶间里静了一瞬。
秦淮茹把菠菜从水盆里捞出来,水珠子滴在灶台上,一滴一滴,砸在瓷砖面上。她把菜码进盘子里,盘子搁上桌。
“吃饭。”
声音不高。但院里的人都动了。
棒梗从门槛上站起来,膝盖上硌出一道红印子。阎解放把蒜拍进碗里,蒜皮还黏在手指上,他甩了两下才甩掉。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搁在桌角。
热芭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拉紧的时候,带子勒出一道褶。
碗筷摆上桌。菜端上来。菠菜焯了水,淋了酱油,热气往天花板上走。
没有人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轻。嚼东西的声音也轻。连棒梗夹菜都放慢了,筷子伸出去,夹住,收回来,不碰碗边。
张成飞坐在桌首。碗里的粥喝了半碗,搁下筷子,又点了一根烟。
烟从嘴里出来,散在桌上空。没人扇。
秦淮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热芭碗里。
热芭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低头吃了。
院子外头,巷口那辆三轮车还在。车把上的烟头灭了,又点上一根。火光亮了一下,暗下去,变成一个红点,悬在暮色里。
不走了。
张家的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不是不说话的安静,是每个人嘴里嚼着饭,耳朵都竖着的安静。
热芭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搁在桌上,筷子横在碗口。
“明天我去了。”她说,“回来告诉你们,柜台外头蹲了几个人。”
张成飞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烟头按下去,碾了一下,没再动。
“数清楚。”
热芭点了点头。
热芭走出街道办时手里没有布票,但也没带回来一句气话。
她在台阶上停了五秒。太阳刚过房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一小团。街对面电线杆子上贴了半张残标语,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柜台后头那个女人说出“原单位证明”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头还搭在登记册上。指节发白。怕她多问。
登记册摊开的那页正好是她的名字。名字后头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写得轻,轻得像是写的人也不确定该不该落笔,写完又后悔了半截。
热芭当时没多问。
只问了一句:“是哪条规定需要的?”
那女人眼睛往左边飘了一下。左边是另一个窗口,窗口后头坐着一个戴蓝套袖的老头,低着头翻册子。没抬头。没看这边。但热芭注意到他翻册子的手停了。
“这,这个嘛,是上头让补的。”女人把登记册翻了一页,翻过去了,热芭的名字被盖在纸下面,“近期的规定。”
“哪天开始执行的。”
“就,就这几天。你下回来补上就行了。”
热芭没再问。转身走了。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拐过巷口,没往家走,往南边拐了。南边是街道办档案室,隔了两条胡同,在一栋旧楼的一层,门口挂个木牌子,字都褪了色。
档案室的管理员姓孙,秃顶,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过。热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摞登记册往铁皮柜子里塞。
“孙师傅。”
“哟,热芭同志。”老孙把铁皮柜子关上,锁头转了一圈,“领布票?布票在柜台,不在这儿。”
“不领布票。补材料。”
热芭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表格,是在家就准备好的。
“我单位让补一份以前的工资调整表存档,我来查一下去年的登记记录,对一下月份。”
老孙看了表格一眼。表格上头一个字没填,但公章是真的,压了红,力道不重但印子全。他把表格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去年的?”
“嗯。就看一眼,不拿走。”
“行吧。那你自己翻,册子都在桌上。我去打个水。”
老孙拎着暖壶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弹簧锁舌弹了一下,没锁死,留了条缝。
热芭没坐。她站着,把桌上的登记册拿起来,翻到一周前。一天一天往前推。
第一天。两个人补过单位证明。一个姓刘,男的,五十多岁,办的是粮食关系。窗口备注栏写着“原单位调整,需补档案材料”。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一个人。女的,四十多岁,办的是孩子入学登记。备注栏写着“补交工作单位证明”。
第四天。没有。
再往后翻。查到了她自己去年领布票的登记记录。名字后头一片空白,什么备注都没有。
往前翻,三页纸,四十几个人的名字,领布票的、领粮票的、给孩子办户口的,备注栏全是空的。
没有任何人补过什么“原单位证明”。
她合上册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封面朝外。和刚才摆的方向一模一样。
老孙拎着暖壶回来的时候,热芭站在门口。
“查着了?”
“查着了。谢谢孙师傅。”
“不客气不客气,下回要查啥,直接来。”
热芭出了档案室,往家走。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掉的叶柄在地上被踩成一小团一小团黑印子。她绕过印子走。走得不快,这条胡同她走过太多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家门口台阶缺了一块。但今天她注意了台阶缺角的事。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院子里没人说话。
棒梗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秦淮茹在灶间择菜,何大清坐在马扎上抽旱烟。张成飞靠在门框上,手里一根烟还没点。
热芭进院子的时候,秦淮茹先抬起头。
“布票呢。”
热芭把空手摊开。
“不发了。”
棒梗手里的树枝停了。何大清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一滴口水沾在烟嘴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张成飞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
“要原单位证明。”热芭坐到石桌边上,坐下的动作不快,先扶了一下桌沿才坐实,“柜台说,上头让补的,近期的规定。”
“你跟她……”秦淮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句,把手里择好的菜搁进盆里,“你跟她吵了没。”
“没有。问了两句我就走了。”
“那怎么……”
“我去档案室了。”
秦淮茹择菜的手停了。何大清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热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