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绾溪吃了点心和水，身体稍微有些力气后，便到院里的小厨房找了一把菜刀，然后提着菜刀，来到锁着的院门前。
而此时，院门外奉潘父潘母之命，等候沈绾溪病死的两嬷嬷听了脚步声，忙朝紧锁的院门那看了看。
“哎！你有没有听到脚步声。”
“没有啊！那有什么脚步声。这院子里面，可是只有一个病的下不了床的沈氏啊。
老爷和太太让咱们在这守着，不就是等沈氏咽气，好给她收拾报丧吗？”
“哎！这沈氏也是可怜人……”
“她有什么可怜的。这都是她自己作的。
这女人啊！抛头露脸肯定不好。自打太太把中馈交给她打理，她每个月都会到外头铺子上，与外头那些男人打交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太太把中馈交给她时，外头那些铺子没赚什么钱，有时候还要往里贴钱，这些话还是太太自己说的呢。
可自从沈氏接管了铺子，铺子里可赚了不少钱。
原来太太陪嫁铺子只有三家铺子，可现在十家都不仅呢……”
“赚了钱就了不得了？你没听过，太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有今非昔比。
咱们少爷是潘家独苗，又有了举人功名。
那沈氏呢。比咱们少爷大六七岁，如今少爷刚弱冠之年，她沈氏已年近三十了。
咱们少爷自然不乐意结这门亲事啊！”
“可沈氏是被谁耽搁了？是被少爷耽搁的呀！”另一个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平，“当年若不是当年太太听了老道的话，说沈氏是福星八字旺咱们少爷，非要给刚满月的少爷定下已经六七岁的沈氏，说好了等沈氏及笄，就让沈氏嫁进门，结果沈氏及笄时，咱们少爷才七岁，这婚事便又往后拖，后来少爷十七八岁，沈氏已经二十好几了。
可少爷又以先立业后成家，要考功名为由，把婚事又往后拖，这一拖再拖，沈氏何至于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还未成婚？
那时沈氏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才貌双全，多少好人家想要求娶。是咱们潘家，是老爷太太，先许了人家，又迟迟不肯兑现，这才耽误了沈氏的青春！”
“那……那也是沈氏自己愿意等的。”先前那个嬷嬷的声音弱了些，但依旧嘴硬，“再说了，进了咱们潘家门，就得守咱们潘家的规矩。女人家，心思就该放在家里，放在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上，天天往外跑算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规矩？什么规矩比得上真金白银实在？”另一个嬷嬷嗤笑一声，“若不是沈氏有本事，把那些半死不活的铺子盘活了，咱们潘家这几年能这么风光？少爷读书赶考不要钱？太太打点人情不要钱？就是老爷想要往上升升，也要钱疏通……”
“再说了，沈氏赚的银钱，不仅潘家、老爷、少爷得了好处，就是太太的娘家不也跟着落了好处嘛。
就说去年，太太想给娘家侄子捐个官，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那钱是大风刮来的？还不是沈氏从铺子里挣来的！
如今倒好，铺子赚钱了，少爷也中举了，就嫌沈氏年纪大了，碍眼了，想一脚踢开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嘘！你小声点！”先前的嬷嬷急忙拉了她一下，“这话也是你我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老爷太太自有他们的道理。咱们做下人的，照吩咐办事就是了。”
“道理？我看是没良心的道理！”
“行了行了，别说了，仔细听着点里面的动静。”
院门内，沈绾溪握着菜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静静地听着门外嬷嬷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抛头露面？她若不抛头露面，潘家哪来的银钱维持体面？
年近三十？是谁让她从豆蔻年华等到青春将逝？
女子无才便是德？若她无才，潘家那些铺子早就关门大吉，潘文轩拿什么去博取功名？
她为潘家付出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等她病死”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恨意，夹杂着彻骨的绝望，从沈绾溪的心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原本只是想劈开这扇门，逃离这个囚笼。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这潘家欠她的，她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沈绾溪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决绝取代。
她举起手中的菜刀，对准了院门那把冰冷的铁锁，用尽全力，狠狠地劈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庭院内外同时炸开。
门外的两个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惊得齐齐后退了几步。
“什……什么声音？！”
“是……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那个病得下不了床的沈氏……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们哪里知道，此刻的沈绾溪，早已不是那个心灰意冷、油尽灯枯的妇人。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
守在院门外的两个嬷嬷最初听到沈氏拿刀劈院门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毕竟院子里的沈绾溪两天前就发了高热，人已经病的人事不知了。哪里还能下床，拿的起刀。
院子里的沈绾溪身子还虚着，劈砍了院门一刀后，便不得不停下来缓一会。
而院门外守着的两个嬷嬷被沈绾溪那一刀惊的停下闲聊，此时四只眼睛紧盯着院门。
过了两三分钟，“咳咳……”刘嬷嬷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也不知里面那位怎么样了，两天水米未进，还发着那样的高热……”
赵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太太的意思还不明白？这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打发干净了，不就是……等着她自己断气么。”她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也是个可怜人，好好的姑娘家，不得少爷待见……”
“嘘！”刘嬷嬷赶紧打断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这话也是你我能说的？小心祸从口出！谁让她当初不知天高地厚，非要赖着咱们少爷，少爷明摆着不愿娶她为正妻，只愿让她做平妻。
谁想到，她本事那么大，跑到妇救会那诉苦，最后竟然让她求来了皇帝的赐婚圣旨，惹得少爷一怒之下远走他乡。老爷太太这也是没办法，盼子心切啊，想着她没了，少爷或许就能回来了。”
“可……毕竟是条人命，还是皇上下旨赐婚的正头娘子……”赵嬷嬷有些不安。
“那又如何？”刘嬷嬷撇撇嘴，“又不是咱们动手。她是自己病的，病得人事不知，身边又没人伺候，没水没粮没药，一命呜呼了也是天意。谁能说什么？总好过老爷太太直接下手，落人口实。你忘了？前阵子她还偷偷去过那个‘妇救会’哭哭啼啼地诉苦呢！”
一提到“妇救会”，赵嬷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可不是嘛！那可是提点刑狱司直管的机构，专管咱们妇人的冤屈。如今的律法也严，人死了，非得提点刑狱司派来的‘法医’——就是以前的仵作，验过了，给了那张‘死亡证明’，才能下葬。若是太太真下了黑手，沈氏一死，妇救会那边要是追问起来，官府一查，那还得了？老爷太太也是怕这个，才用了这么个‘熬’字诀。”
两人正低声议论着，突然，“哐当——！咔嚓！”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从紧闭的院门内传来，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门板上。
刘嬷嬷和赵嬷嬷同时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刚……刚刚是什么声音？”赵嬷嬷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怀疑是连日来守在这里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我莫不是老眼昏花，耳朵也出问题了？”
刘嬷嬷也侧耳细听，院子里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只是她们的错觉。她皱了皱眉：“是啊，这院里的沈氏，两天前就烧得人事不省，连哼都哼不出来了，怎么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哐当——！咔嚓！哗啦！”又是一阵更响的声音传来，这次不仅有撞击声，还有木头碎裂的声音，显然是有人在用利器劈砍院门！
“真的有声响！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刘嬷嬷这次听得真切，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静姝院的门是上好的木料做的，寻常力气根本砸不动，更别说劈砍了！里面那个病得快死的沈氏，哪来的力气？
像是为了印证她们的猜测，“哐！咔嚓！哐！”连续不断的劈砍声再次响起，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门板的呻吟和木屑的飞溅。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刘嬷嬷到底年长几岁，强自镇定了一些，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凑到院门前，颤抖着伸出手，拨开了门上一道极小的门缝，往里望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她的魂吓飞了！
只见院内，那个本该病得奄奄一息、卧床不起的沈绾溪，此刻竟然直立在院中！她身上似乎只随意披了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但最让刘嬷嬷恐惧的是，沈绾溪的手里，竟然紧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她正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朝着院门劈砍下去！那眼神，空洞而疯狂，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
“啊——！”刘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猛地向后弹开，一屁股重重地摔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旁边的赵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举动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想扶她，“刘嬷嬷！您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刘嬷嬷指着那扇还在被不断劈砍、发出恐怖声响的院门，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带着哭腔大喊道：“不……不好了！沈氏……沈氏她病疯了！她没死！她拿着刀……拿着刀砍门呢！她要出来杀人啦！快！快去告诉太太！快去啊！”
那“哐哐”的劈砍声，夹杂着刘嬷嬷惊恐的呼喊，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凄厉，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赵嬷嬷也被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地就朝着主院的方向跑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太太！太太！不好了！静姝院出事了！沈氏疯了！”
潘母听闻赵嬷嬷回报，说沈绾溪竟疯魔到持刀劈砍院门，只惊得手中茶盏“哐当”一声坠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太太！”赵嬷嬷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搀住摇摇欲坠的潘母，声音也带着颤，“这可如何是好？那沈氏若真让她跑出来，会不会……会不会持刀伤人？”
潘母被她这话一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下来，急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嬷嬷略一凝神，望向窗外天色，回道：“回太太，依老奴看，约莫是巳时三刻，快到四刻了。”
“巳时三刻……”潘母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断然道：“这个时辰，老爷定已出宫，回到衙门当值！快！快遣个伶俐小厮，骑快马去衙门，务必要把老爷请回来！就说家中出了大事！”
赵嬷嬷不敢怠慢，忙应声去了。
然而，短短五分钟的等待，对心乱如麻的潘母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在屋内焦躁地踱来踱去，只觉每一刻都坐立难安。终究是按捺不住，她对身旁的另一个婆子道：“不行，不能干等着。赵嬷嬷呢？扶我去静姝院看看！我倒要亲自瞧瞧，那沈绾溪究竟疯成了什么模样！”
赵嬷嬷恰在此时回来，听闻潘母要亲自去静姝院，脸色顿时一白，连忙上前劝阻：“哎哟，我的太太！那沈氏手里还拿着刀呢！您万金之躯，这时候过去，万一有个闪失……”
潘母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又兼心中存着几分不信与恼怒，当下一甩袖子，沉声道：“怕什么？那静姝院的院门何等厚实，又不是纸糊的！她沈绾溪病着，又饿了两日，滴水未进，能有多少力气？一时半会绝计出不来！”潘母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对了，前两天锁院门时，我不是让你们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清一清吗？刀枪棍棒这些利器，怎么偏偏就漏了一把刀在里面？”
赵嬷嬷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惶恐，嗫嚅道：“回……回太太，清院子时，您只吩咐说，但凡吃的、喝的，还有汤药，一概不许留下。至于……至于其他物件，老奴……老奴当时想着，她一个病弱女子，又被锁着，便没……没太在意这些……”
潘母冷哼一声，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无暇细究，只道：“扶我过去！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