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勒住马,凝望了片刻,缓缓点头:“嗯,应该是长城。”
“长城?”大小姐眯着眼,望着那道蜿蜒的、被岁月啃噬得只剩下一道模糊土棱的黑影。
“秦国长城。”
“孟姜女哭倒的那个?”
李乐摇摇头,“孟姜女那个?那是秦始皇的。这个,还得再往前捯饬两百多年,奋六世余烈的那个秦国。”他指了指脚下这片起伏的丘陵,“我姥爷以前提过,伊金霍洛这边,有战国时期秦、赵两国修的长城。”
“那时候以窟野河为界。河西边是秦国,河东边是赵国。秦始皇那个万里长城还在更北边,沿着阴山走的。这一段,应该是秦昭襄王的。”
“战国时候的秦国?秦昭襄王?”大小姐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自己那不算多的历史知识,催马走近些,目光好奇地粘在那道蜿蜒的黑线上,“和那个孟姜女哭的,不是一回事儿?”
“不是一回事儿。”李乐给黑马松了松缰绳,让它踱着碎步往那道山岗的方向走,“秦始皇那个,是统一六国之后,为了堵住匈奴南下,把原来燕、赵、秦三国的北长城给连起来了,西起临洮,东到辽东,蜿蜒一万多里,那是大一统的架势,讲的是一个包举宇内的格局。”
“统一六国之前,秦国东边有赵、魏、韩拦着,北边有个心腹大患,叫义渠。这义渠是西戎的一支,半游牧半农耕,时不时就南下抢一把,还有林胡、楼烦,这几家跟秦国缠斗了几百年,比匈奴还早。”
“后来秦昭襄王他老妈宣太后,芈八子,很厉害,使了个美人计,把义渠王骗到甘泉宫,俩人私通三十年,还生了俩儿子,最后在把人家给宰了,回头就派兵灭了义渠。”
“吞了义渠的地盘之后,秦国的疆域就推到了陇西、北地、上郡这一带,也就是咱们现在这片地方。”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向那道长城:“为了守住这块新地盘,挡住北边那些游牧部落,秦昭襄王才开始修这道长城。《史记》里写的清清楚楚,筑长城以拒胡。”
“看着,挺简单的,和燕京那边的不一样。”大小姐指了指,“都是些石头。”
“筑法不一样,秦始皇那会儿,动用了蒙恬三十万大军,将匈奴赶到阴山以北,后来又征发六国百万民夫,在阴山一带,就山势,用规整的石条砌筑,平地则用黄土夯筑,更加高大坚固,也叫堑。不只是一道墙,还包括大量的城障、烽燧、亭、驿,屯兵驻防,体系更完善。”
“而战国时的长城很多是这种土垣或者石垣,工程量相对小,你看那些石头,”李乐示意远处依稀可见的、坍塌成堆的乱石,“多是就地取材,毛石干垒,或者用土石混筑。那时候的生产力,还支撑不起那种举国之力的大工程。它更原始,更粗犷。”
大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蜿蜒的、近乎融入大地的残迹。
阳光斜照,那些散落的石块,那些早已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土垄,竟也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泽。
“那这个长城,后来还用吗?”大小姐问道。。
“用,也没用多久。”李乐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秦朝没几年就完蛋了。汉高祖刘邦那会儿,刚当上皇帝,人飘了,不听劝,就想和匈奴打干一仗,结果被人家冒顿单于在白登山围了七天七夜,最后要不是陈平给冒顿单于的老婆塞钱行贿,吹枕边风,老刘差点儿回不来。”没
“办法,只能和亲。不光和亲,连昭盟以北的大片土地,都丢了。汉朝的防线,又退回到这道战国秦长城一带。所以这道墙,到了西汉初年,又被人想起来,修缮修缮,接着用。”
“就这么一直用了几十年,直到汉武帝的时候,卫青、霍去病那两位,三次北击匈奴,把人家王庭都给端了,彻底把匈奴打残了,才把国境线又往北推了几百里。这道墙,才算是彻底废弃了,这一片当年就是卫青和匈奴打仗的地方。史书上管那几仗叫河南之战。”
“河南?”大小姐一怔,“不是河南……”
“河套以南。”李乐笑了笑,“早前管黄河拐弯那一片叫河南地,就是现在昭盟这一大片。”
“那时候这儿水草丰美,是匈奴重要的牧场和据点。当年匈奴的右贤王就驻扎在这儿,离长安近得很,骑马几天就能到。卫青第一次打匈奴,打的就是这儿。奇袭,一夜之间把右贤王的老窝给端了,俘虏了一万五千多人。匈奴人从此元气大伤。算是,真正解除了匈奴对长安的侧翼威胁。”
大小姐“哦”了一声,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眼前是无边的草原,是起伏的丘陵,是星星点点的牛羊。
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铁骑奔突、血流成河的战场?那股来自历史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气的风,似乎穿越了时光,悄无声息地拂过她的面颊。
她看着李乐,“那这个长城,距离现在多少年了?”
李乐眯着眼,心里默算了一下,“秦昭襄王,大概是公元前两百多年……两千两百多年了吧。”
“两千两百多年……”大小姐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残墙上。一个简单的数字,被如此具体地摆放在眼前,竟有了重量。
“上去看看不?”她问,“来都来了。”
李乐望着那道穿越了两千多年时光,静静躺在阳光下的痕迹,“嘿,这理由好。”
四下没树,两人只好把马拴在一块柱形的石头上,那黑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起草来,一副“你们随便,我不急”的悠闲样。
坡不算陡,但碎石很多,踩上去哗啦哗啦往下滑。
大小姐走得不紧不慢,却见走在前面的李乐,低着脑袋,两只眼睛在地上四处寻摸,脚尖还时不时扒拉一下草丛,踢开几块石头,活像一只寻食的土拨鼠。
瞧见他这德行,忍不住问道,“扒拉什么呢你?”
“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大小姐失笑,“这荒郊野岭的,除了草就是石头,能有什么好东西?难不成还能捡到金子?
“金子倒不至于,”李乐笑道,“但万一呢?这种古长城沿线,尤其是可能有驻军、发生过战斗的地方,有时候能捡到点‘破烂’。”
“破烂?”
“嗯,比如碎陶片、烂铁片、箭镞什么的。”
大小姐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放慢了脚步,有样学样地往地上瞄。
果然,没走几步,“诶?”李乐眼睛一亮,窜到一块大石头旁边。那石头半埋在土里,旁边有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土槽。蹲下身,扒拉开一堆浮土和碎石。
浮土下面露出一个黑褐色、锈蚀严重、弯成钩状的长条形铁块,大约一尺来长,一端略粗,另一端有个断裂的痕迹,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锈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什么呀?”大小姐凑过去,好奇地看着这个锈迹斑斑、其貌不扬的铁块儿,“烂铁?”
李乐拿在手里端详,把那铁锈用手指搓了搓,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表面,依稀能看出一个弯曲的“钩”的形状,钩身呈扁平的棱形,一面似乎还有浅浅的、几乎被锈蚀填平的脊线。
“嘿,烂铁?”李乐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普通的烂铁。你看这个形状,弯钩状,还有这里,原来应该有个銎……这很可能是一件汉代士兵常用的武器,钩镶的钩头部分。”
“钩镶?”大小姐没听过这个名字。
“嗯,钩镶,是汉代一种很有特色的兵器,算是盾牌和钩兵的结合体。”李乐比划着解释,“一般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小型的长方形或者椭圆形的铁片,当做盾,盾的中间突出一根短刺,盾的上缘连着这个铁钩。”
“作战时,左手持钩镶,可以用盾格挡对方的兵刃,用中间的短刺杀敌,更主要的是用这个上缘的铁钩,去钩挂、锁拿敌人的兵器,比如戈、戟的长杆,或者刀剑。右手则持环首刀或剑攻击,适合对付长兵器。不过这东西对使用技巧要求高,后来就慢慢淘汰了。”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大小姐看着那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条,表示怀疑。
“形制,还有锈蚀的质地和程度。汉代铁器冶炼技术和防锈处理也就那样,埋土里两千多年,大多就这样了。你看这弧度,这残留的銎部痕迹……十有八九。”
李乐嘿嘿笑着,蹲下身把那钩镶放在一边,继续在那土槽里扒拉,“有了钩,就可能有别的。”
运气不错,李乐又在几块碎石下的土层里,发现了三片叠压在一起的、约摸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薄铁片,同样锈蚀严重,但依稀能看出边缘有小孔。
还有两枚埋在更深处、被泥土半包裹着的、泛着黑绿色铜锈的箭镞。
“应该是札甲的甲片。用皮条或者麻绳一片片穿起来,就是汉军身上穿的那种。这家伙,又是钩镶又是甲片,没准这儿当年躺过一个汉军的哨兵。
大小姐接过来看了看,铁锈粗糙硌手,有些薄,锈蚀得几乎一捏就碎。
这些丑陋的、毫不起眼的铁疙瘩,真是两千年前某个士兵身上的一部分?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临死前,可曾想过两千年后,会有一男一女蹲在他倒下的地方,像捡破烂一样扒拉他的遗物?
李乐没她那么多愁善感,手继续在土里摸。最后,指尖触到了两个硬邦邦、带着尖角的物件。他轻轻捏出来,是两枚箭镞。
一枚锈得更厉害些,几乎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铁疙瘩,但还能看出是三棱形的,棱线分明,像一枚放大的子弹头。
另一枚保存得稍好,是扁平的、带双翼的形制,两边虽然有锈,但翼尖依旧锋利得能划破手指。
李乐将两枚箭镞在掌心里摊开,凑到大小姐面前,“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大小姐仔细瞅了瞅,摇摇头,“一枚更尖,一枚……有翅膀?”
“嘿,”李乐指着那枚三棱形的,“这个,是汉代的三棱破甲锥。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皮甲,甚至铁甲。三棱的构造,穿透力强,而且一旦射进去,伤口是三角形的,极难愈合,放血快。”他又指向那枚双翼的,“这个,比汉代早,应该是战国时期的,秦国的。那时候冶铁技术还没那么成熟,箭头多用青铜,这种双翼的倒刺结构,射进去就拔不出来,硬拔能把肉都带出来。”
大小姐看着那两枚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小东西,很难把它们和两千多年前那些惊天动地的战役联系起来。
可它们偏偏就是从那场战役里射出来的,被某个人用力拉开弓弦,带着风声和杀气,射向另一个人的胸膛。然后,时间就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秦国的,哪个是汉代的?”
李乐把那枚双翼箭镞举起来,对着光,指着,“秦国的青铜箭镞,工艺已经非常成熟了,标准化生产,弩机一扣,嗖嗖嗖跟下雨似的。后来有了铁,三棱形的穿透力更强,渐渐就取代了这种带翼的。”
他掂了掂那两枚沉甸甸的箭头,“再说,你别忘了,我姥爷是干嘛的。”
说着,他站起身,把那钩镶、甲片和两枚箭镞拢到一起,走到一块更大的、半埋于土中的岩石旁边,蹲下身,用手刨开一个浅坑,把这些东西放进去,又用几块碎石压住,最后盖上浮土,拿脚踹实。
大小姐瞧见,“诶,你不拿啊?”
“拿它干嘛?”李乐拍拍手上的土,“这东西又不值钱,连文物贩子都懒得收。长安家里我屋柜子顶上有个小铁盒,里头全是这些玩意儿,瓦片、箭头、铜钱,有姥爷给的,有自己寻摸的。”
“长安长大的娃,谁没在工地土堆里捡过几个破陶罐、烂箭头、五铢钱?还有什么汉代瓦当的残片、锈死的铜钱、缺角的玉璜、还有比这个保存差多的箭镞。以前小学同学家里还挖出过一个小型的汉代兵器库,里面锈成疙瘩的环首剑、矛,戟,戈,还有成堆的箭镞,文物局来人拉的时候,装了几麻袋,搁三轮车上就拉走了。”
他站起身,看着大小姐微张的嘴,促狭地挤挤眼,“你以为跟你们南高丽似的?挖出个破碗就当国宝?”
“李乐!”
“哈哈哈哈.....”李乐大笑着跑开,躲过大小姐的一拳,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笑闹着,终于登上了那道山岗。
山岗上,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眼前,那道两千两百多年前的长城,终于不再是远观的轮廓,而是近在咫尺的、真实的遗存。可也比远眺时更清晰地呈现出时间的残酷。
与其说它是“墙”,不如说是一道被时间反复冲刷、几乎融化于土地的、倔强的隆起。
没有垛口,没有女墙,没有城楼,甚至连一块规整的条石都很难看到,两千多年的风雨,已经把当年那道足以隔绝战马和铁蹄的高墙,侵蚀成了一道勉强可辨的低矮垄脊。
它不高,最完整的地方也只及人腰。大部分地方,只剩下半人高的、碎石垒砌的基座。由大小不一的毛石垒砌而成,棱角早被风沙磨圆了,灰扑扑地堆叠在一起,彼此依偎,沉默地承担着彼此和岁月的重量。
石缝里长满了坚硬的沙蒿和不知名的野草,根系深深扎入,像是大地的筋脉,将这具古老建筑的骸骨死死地钉在黄土里。
很多地方的墙体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一道乱石堆成的、蜿蜒的、模糊的线,隐约勾勒出当年的走向。那些石头被两千多年的风雨磨去了棱角,变得浑圆,
墙的基底两侧,散落着更多坍塌的石块,像被时间这头巨兽啃噬后吐出的碎骨。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更高的土石堆,那曾经是烽燧。
如今,它们只是一堆浑圆而沉默的坟冢,长满了荒草,静静地蹲踞在山脊上。
风从北方吹来,穿过那些早已被泥土填满的了望孔,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在替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守卒,诉说着无尽的孤独。
如果不是特意登上来,任谁从坡下走过,都不会注意到这些不起眼的乱石堆,曾经点燃过照亮百里河山的烽火。
但这条残破的线条,依旧倔强地顺着山脊,向西北方向蜿蜒。它随着山势起伏,时隐时现,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的脊骨,虽然皮肉早已腐烂,但骨骼还在,方向还在。
李乐站在残存的墙基上,向北望去。
山脊以北,地势逐渐走低,延伸成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与远处更淡的青色山影相接。
夏日丰茂的草场,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由深绿到黄绿的色彩渐变,风吹过,草浪翻滚,一直涌向目力所及的天地交界线。几条蜿蜒的银色带子,是河流与淖尔,静静镶嵌在绿毯之上,倒映着天空的蓝。
更远处,天地苍茫,云影在大地上缓缓移动。那里,天地合为一线,什么都看不清,又似乎什么都凝固在那里。
而他的脚下,是这道匍匐了两千多年的、破碎的界线。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旌旗蔽日,没有《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缠绵,也没有唐人“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诗意。只有风,无声地,却又是永恒地吹着。
两千两百年前,当这些石头还没有被垒起来的时候,站在这道山岗上,看见的又是什么呢?
是义渠人的骑兵,腰悬弯刀,头戴皮帽,潮水般从北方涌来。他们在这片草原上纵横驰骋了几百年,从秦国的西陲一路烧杀抢掠,一直打到渭水边。
宣太后把他们最后的王诱杀了,秦昭襄王把他们最后的土地吞并了,可他们的族人还在,他们的仇恨还在,他们的马蹄还会再来。
李乐忽然想起书架上那本翻烂了的《史记》。他记得《匈奴列传》里,太史公用他那支冷峻的笔,寥寥数语,勾勒出这片土地两千多年的纠缠。
“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
那三国,便是秦、赵、燕。而脚下的这段长城,便是那场纠缠最古老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