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阴神出窍而来,阴神夜游,可夜行千里。”
唐大师苦涩摇头,低声道,“此人既敢以这等手段直闯禁宫,绝非寻常武道高手或者江湖术士,多半是个道门高人,说不定……是道门中隐修多年的老怪物。”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沉凝下来。
皇城之中到底有哪些高手,他一清二楚。
那几位正道宗门请来的供奉,个个修为精深,放在江湖上都是一方高手。
还有那位从东瀛远道而来的阴阳师,手段诡异莫测,连他自忖对上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如今,那人却到了门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人都没能拦住对方。
唐大师心头微沉,手心已沁出薄汗。
但他绝不能将这份怯意显露半分。
诸般谋划经营至今,眼看大功告成。
若在此刻功亏一篑,不仅皇上不会答应,连他自己都不甘心。
“哼!”老太监义愤填膺地说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闯皇城,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皇上登基乃天命所归,他这般逆天而行,难道不怕遭天谴么?”
这其实也是众人心中不解的地方。
洪宪帝思来想去,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道门中人。
为何会出现这么一位强人,明晃晃地冲着自己来,还把皇城搅得天翻地覆?
他忽然抬眼望向唐大师。
“唐大师,你不是素来精通卜算么?
不妨起一卦,测一测此人到底什么来路?”
洪宪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唐大师没有推辞。
事实上,他也同样想知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好。”
他点了点头,袍袖一拂,已然迈步走向早已备好的法坛。
按照师门规矩,起卦之前须得沐浴更衣、焚香净心,斋戒三日方显诚意。
可如今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唐大师命人端来一盆清水,将双手缓缓探入水中,在铜盆里浸了七遍。
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时,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北斗咒。
按照师门规矩,起卦之前须得沐浴更衣、焚香净心。
但是现在条件不允许,他只能便宜行事。
净手完毕,唐大师从宽大的袖中郑重捧出一物。
那是一整只黄缘闭壳龟的背甲,养了四十年的老物。
壳面呈现出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龟甲边缘被经年累月的掌汗打磨得光滑透亮。
唐大师先朝东敬了三炷香,又用柳枝蘸了净水洒在壳上。
水珠滚过那些天然的十三块盾片时,竟像活物般微微颤动。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龟甲钱投入壳内。
钱是特制的,一面刻着阴阳鱼,一面刻着天干地支,比寻常铜钱重上三分。
双手合壳摇动时,骨节与甲壁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众人屏气凝神,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唐大师松开手,龟壳跌落在案上。
壳内的三枚钱同时弹出来,应声散开。
滚到案角时竟凭空立住,边缘对齐,排成一条直线,笔直地指向门外西南方。
但这直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卦象符号。
就像天地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的“爻”都抹去了。
唐大师的面色,在那一刻骤然变了。
他想起了师门卦术秘录里那卷禁忌篇。
那一页的注脚只有四个字:见者即止!
“唐大师?”洪宪帝看出他面色不对,沉声问道,“怎么了?”
唐大师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气血被他强行压下。
他定了定神,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
“无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许是方才步骤出了纰漏。”
“我就不信了。”
他咬咬牙,重新拾起龟壳,将三枚钱再一次投入其中。
合壳,摇动,骨节与甲壁碰撞的闷响再度响起。
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用力。
松手。
龟壳跌落。
三枚钱弹射而出。
在案面上旋转、跳跃、翻滚。
最终——
依旧是那样。
三条边齐齐整整地排在一条直线上,笔直地指向西南方,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唐大师盯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他修行卦术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光景。
两次起卦,两次皆是空卦。
这不是卦术失灵,这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窥探。
甚至不屑于给他任何虚假的卦象,直接一巴掌把他的窥探之心拍得粉碎。
“大师,”老太监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尖细的嗓子压得极低,“怎么样?算出来了没有?”
唐大师缓缓摇头。
他垂下手,龟壳搁在案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天机……不可测。”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什么?!”老太监的嗓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慌忙压了回去,“这、这……”
不只是他,就连龙椅上的洪宪帝也霍然坐直了身子。
唐大师卦术之高超,他可是亲眼见证过的。
这样一个人,从来说一不二,卦卦皆验。
可今日,他竟然说“天机不可测”?
洪宪帝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唐大师这话显然不是空穴来风,既然连他都测不出来,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人是天道化身,本身便是天机的一部分,自然无从测起。
要么那人已经跳出了五行之外,身负某种不可言说的气运,强行窥探只会反噬自身。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不速之客绝非寻常人物。
洪宪帝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沙哑:“朕何时招惹了这样的人物?”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回溯这些年的朝堂风云、边疆战事、江湖恩怨,试图找出任何一个可能引来如此强敌的由头。
可他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出来。
唐大师犹豫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洪宪帝。
唐大师犹豫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的帷幔。
那里层层纱帐低垂,遮掩着一张雕龙刻凤的龙床,隐约可见一道纤弱的身影静静躺在其中。
“或许……”唐大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和那位姑娘有关?”
闻言,洪宪帝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过,随即他的眼底就掠过一抹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