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除侍从加入后的第三天。
圣辉星域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整片星域都沉浸在接连战胜虚空侍从的平静里。
可这份平静之下,又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戒备。
他没有被允许进入原初圣殿的核心区域。
原初圣殿是圣辉星域的信仰核心,是创世守护者与诸位守护者镇守星域的根基。
这里藏着七心晶石的本源力量,藏着宇宙创世的隐秘,更藏着对抗虚空魔族的所有底牌。
绝非外人可以踏入。
苏云在圣殿外围,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房间。
房间布置极简,没有多余的陈设,干净得近乎空旷。
房门没有上锁,始终虚掩着,没有任何禁锢。
可房间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圣殿后方的花园。
那是灵汐专属的花园。
是灵汐悉心栽种星语花的地方。
每天清晨。
抹除侍从都会独自站在窗前。
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他会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灵汐蹲在花圃之中,弯腰埋下一颗颗蕴含生命之力的种子。
他看得格外认真。
目光澄澈,没有杀意,没有杂念,没有虚空生灵的阴冷。
像是在潜心学习一种,他穷尽岁月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他不懂温暖。
不懂生命。
不懂为何一个生灵,会甘愿耗费心力,去培育一株弱小的花草。
他生来便执掌抹除之力,生来便只为毁灭、抹去、斩断一切存在。
生命、美好、陪伴、温情,都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灵汐明明知道,他一直在身后看着自己。
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松软的星土,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曾经的死敌。
一个曾经差点覆灭整个圣辉星域,亲手抹杀无数星域生灵的虚空侍从。
即便他如今暂时归顺,没有半点敌意。
她依旧做不到坦然面对。
她只能沉默着低头种花。
一株接着一株,不停歇地掩埋种子,浇灌生命能量。
第一百一十七株。
第一百一十八株。
第一百一十九株。
数字在她心底静静跳动。
像是在刻意逃避着周遭的沉默,也像是在安抚自己纷乱的心绪。
端木燕每天都会准时来到抹除侍从的房间。
坐下小坐片刻。
不主动搭话。
不刻意审问。
不追问虚空的秘密。
只是安静地坐着。
有时候会端上一杯灵汐亲手泡的花茶,轻抿几口,感受茶香漫过舌尖。
有时候什么都不喝,就静静立于窗边,陪着对方一同望向花园。
抹除侍从也始终保持沉默。
不开口,不抵触,不抗拒。
依旧独坐窗边,目光平静地望着满园花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种无声的、互不打扰的相处。
整整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
房间里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端木燕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窗边的抹除侍从,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锋芒。
“忘却侍从的能力是什么?”
抹除侍从缓缓收回望向花园的目光。
他慢慢转过身,漆黑的眼眸对上端木燕的视线。
他的双眼平静而深邃,没有波澜,没有光芒,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望不到尽头,探不透心绪,连一丝情绪波动都不曾流露。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忘却。”
“他能让所有人在意识中,彻底忘记某个事物的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平静地解释。
“被忘却的人或物,依旧客观存在于宇宙之中。”
“可世间所有生灵,所有意识,都会彻底遗忘他们的一切。”
“无人记得,无人知晓,如同被整个世界刻意遗忘。”
端木燕微微颔首,沉声追问。
“你能抹除,他能忘却。两者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抹除侍从的眼神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一字一句,清晰地给出答案。
“抹除,是从宇宙的本源记录中彻底删除。”
“被抹除的一切,从时间、空间、能量、物质上,彻底消失。”
“从未出现,从未存在,不留任何一丝痕迹。”
“这是客观层面的彻底泯灭。”
“而忘却,只是从所有生灵的意识记录中删除。”
“被忘却的事物,依旧存在于天地之间。”
“只是世间再无一人,能记得关于他们的分毫。”
“一个针对客观宇宙,物理层面的彻底湮灭。”
“一个针对万物意识,心理层面的彻底剥离。”
端木燕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清茶。
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继续追问核心关键。
“忘却侍从的比印,在哪里?”
比印,是虚空侍从的力量本源。
是他们立身的根本,也是唯一的致命弱点。
只要摧毁比印,虚空侍从便会彻底陨落,力量消散。
抹除侍从缓缓开口。
“在他的意识里。”
端木燕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意识里?”
“他的比印,不在肉身之中。”
“不在能量场之内,不在任何空间维度夹层。”
“深藏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藏在无人能触及的意识本源之地。”
“唯有强行进入他的意识海,精准找到比印所在,才能彻底摧毁它。”
端木燕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问道。
“怎么进入他的意识?”
抹除侍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漆黑的眼眸微微低垂,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
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说出了唯一的办法。
“让他忘记自己。”
“当他掌控忘却之力,却连自身都彻底遗忘,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身能力,忘记一切使命的时候。”
“他的意识海,会彻底失去所有防御。”
“唯有那个时机,才能毫无阻碍地进入,精准找到深藏的比印。”
端木燕低声重复,默念着这句话。
“让他忘记自己。”
“对。”
抹除侍从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可问题在于,他是掌控忘却之力的虚空侍从。”
“想要让一个操控世间所有遗忘力量的人,彻底遗忘自身,谈何容易。”
“这本身就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端木燕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清茶。
随即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明天,你就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繁复的谋划。
只有一往无前的笃定。
忘却侍从的领地。
坐落于整片宇宙西南方向的极致边缘。
远离所有星辰,远离所有文明,远离一切生机与光亮。
众人启动跨星域传送阵,完成最后一段空间跳跃。
当七道身影稳稳立于虚空之中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眼前不是黑暗深空,不是混沌迷雾,不是荒芜星域。
是一片彻底没有任何特征的绝对虚空。
没有黑白,没有黄灰,没有任何色彩。
是彻底的“无色”。
没有空间质感,没有深度层次,没有边界轮廓。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寂。
众人静静站在这片虚无之中。
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站位,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感受不到自身的生命气息。
连自我存在的意识,都在慢慢变得模糊。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片虚空彻底吞噬,彻底遗忘。
抹除侍从没有跟来。
他依旧留在圣辉星域的房间里。
独自站在窗前,静静望着灵汐种花的花园方向。
端木燕没有要求他一同前往战场。
他也没有主动提出随行。
彼此心照不宣。
通讯器里,传来苏云沉稳却凝重的声音。
他身披虚空铠甲,全力开启空间探测能力。
可在这片无色虚空里,铠甲信号彻底无法定位。
空间感知全力向外延伸,却收不到任何能量回波,仿佛彻底沉入虚无。
“这片虚空,不是忘却侍从的栖息之地。”
“而是忘却侍从本身。”
“不是他身处这片虚空,而是整片虚空,就是他的肉身,他的力量,他的全部。”
苏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整个忘却领地,就是他完整的本体。”
端木燕闭目凝神,沉声问道。
“那他的意识,在哪里?”
“无处不在。”
苏云一字一句,给出答案。
“他的意识,弥散在每一寸无色虚空里,充斥在这片虚无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源头,没有核心,无迹可寻。”
端木燕彻底闭上双眼。
放开自身全部的创世感知,朝着无边无际的无色虚空疯狂延伸。
他不去感知能量,不去感知物质,不去搜寻空间痕迹。
只专注探寻虚无之中的意识波动。
一个活过亿万岁月,执掌世间忘却之力,深藏在虚空本源最深处的古老意识。
创世感知穿透一层又一层绝对虚无。
穿过一层又一层遗忘之力的屏障。
滤过一层又一层磨灭意识的力量。
终于,在这片虚无的无限尽头。
他精准触碰到了那道孤独到极致的古老意识。
冰冷,死寂,沉默,孤独。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攻击性。
就那样静静沉寂在意识深渊之中。
如同一块沉入宇宙海底万年的顽石。
不理会外界惊扰,不回应任何触碰。
端木燕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带着一丝笃定。
“我找到他了。”
“他的意识本源在无限深处,比印,就藏在他的意识最深处。”
陈坤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上前一步开口。
“你要怎么进入他的意识海?太过危险,一旦被困,你会被彻底遗忘,永远困死在里面。”
端木燕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畏惧。
“让他忘记我。”
“当他的忘却之力,彻底将我从所有记忆中抹去的时候。”
“我的意识,会被他的忘却之力,强行拖入他的意识本源深处。”
“届时,我在内部寻找比印,你们在外部全力攻击他的虚空本体。”
“里应外合,一举摧毁比印。”
陈坤脸色愈发凝重,立刻提出致命问题。
“如果他彻底忘记了你,你也会被忘却之力侵蚀,你怎么记得自己是谁?怎么记得使命?”
端木燕目光坚定,直直看向陈坤。
“我不需要记得自己是谁。”
“我不需要记得名字,不需要记得战友,不需要记得使命。”
“我只需要牢牢记得,比印的位置。”
“比印的精准方位,我已经用创世感知牢牢锁定。”
“就算他彻底抹去我所有的记忆,磨灭我所有的意识。”
“我的身体会记得,我的战斗本能会记得,我的骨子里的直觉会记得。”
“这些刻在灵魂里的本能,不会被忘却,不会被磨灭。”
陈坤依旧不肯放心,沉声追问。
“你怎么确定,这样的方法一定可行?”
端木燕语气平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不确定。”
“唯有一试。”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退缩。
端木燕独自迈步,走到整片无色虚空的最中央。
他稳稳站定,一动不动,彻底放开自身所有意识防御。
主动任由忘却侍从的遗忘之力,疯狂侵蚀自己的意识海。
不抵抗,不格挡,不闪躲。
全然接纳这股冰冷、死寂、磨灭一切记忆的力量。
让遗忘之力顺着神识,一点点侵入脑海深处。
一层又一层,剥离他此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牵绊,所有执念。
他最先忘记的。
是清晨那杯花茶的温润色泽。
是茶水留在舌尖的淡淡清香。
紧接着。
他忘记了灵汐蹲在花圃中,温柔种花的背影。
忘记了苏云在实验室里,低头调试数据板、轻推眼镜的模样。
忘记了罗烈爽朗肆意的笑声。
忘记了凌辰快步奔跑时,轻快的脚步声。
忘记了炎心蹲在花园边,轻轻摘取花瓣的稚嫩模样。
记忆一点点消散。
意识一点点模糊。
他忘记了陈坤的面容。
忘记了陈坤的名字。
忘记了陈坤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忘记了原初圣殿的恢弘模样。
忘记了七心晶石璀璨柔和的光芒。
忘记了星辉城基石上,刻满的古老符文与岁月痕迹。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忘记了自己是创世守护者。
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使命,忘记了身边所有战友,忘记了整片圣辉星域。
最后。
他连心底的恐惧,彻底忘记。
无念,无想,无记忆,无自我。
忘却侍从的意识海深处。
端木燕孤身站在绝对虚无之中。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过去未来之别。
没有任何可感知的事物,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天地间,唯有一枚银黑色圆盘,静静悬浮在虚无正中心。
那就是忘却侍从的力量本源。
比印。
他缓步朝着比印走去。
脚步平稳,不快不慢,每一步踏在虚无之上。
没有声响,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反馈。
比印表面,镌刻着古老晦涩的“忘却”二字。
上古符文缓缓流转跳动,每一次微光闪烁,都会散发出一道微弱的黑色光晕。
光晕扫过之处,所有记忆、意识、执念,都会瞬间化为虚无。
此时的端木燕,记忆已经所剩无几。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处这片虚无。
不知道手中紧握的银白色短刃,有何用处。
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可他的身体,依旧记得使命。
他的本能,依旧清晰。
他缓缓举起短刃。
刃尖瞬间凝聚起七心合一的创世光芒。
红、金、蓝、青、银、紫、绿,七彩光芒璀璨夺目。
在这片彻底无色的虚无里,耀眼到极致,温暖到极致。
他没有丝毫迟疑,手腕发力。
精准将短刃,狠狠刺向比印的正中心。
下一秒。
忘却符文彻底碎裂。
比印轰然崩解,化为漫天虚无光点。
忘却侍从的意识海,在比印碎裂的瞬间,彻底崩塌瓦解。
无边无色的虚无,从中心开始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裂痕之外,渐渐透出宇宙原本的深蓝色深空底色。
点点星辰微光,顺着裂痕倾泻而入。
如同混沌初开,迎来了第一缕黎明曙光。
温暖,明亮,充满生机。
端木燕静静站在崩塌的意识海中,抬头望着那片微光。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光亮从何而来。
可心底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驱散了所有冰冷与死寂。
散落的意识,开始飞速回归。
破碎的记忆,开始一点点重组。
最先回归的,是心底的戒备与战意。
他猛地回过神,清晰知晓自己身处战场,忘却侍从并未彻底陨落,丝毫不能松懈。
紧接着,名字回归。
端木燕。
创世守护者,战队队长,肩负守护宇宙苍生的使命。
再然后。
所有战友的模样、名字、声音,一一清晰浮现。
陈坤、罗烈、炎心、凌辰、苏云、灵汐。
每一张面孔,都刻在心底。
圣辉星域、原初圣殿、星辉城、七心晶石、花园、星语花。
所有的一切,全部重回脑海。
他彻底清醒,安然归来。
意识脱离虚无,肉身重回现实虚空。
灵汐第一时间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弱的身体。
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与哭腔,满是后怕。
“端木!你刚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意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端木燕身形微微虚晃,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温和笃定。
“回来了。”
“比印碎了,忘却侍从,彻底陨落了。”
他的右臂传来阵阵尖锐痛感,心脏剧烈跳动,意识依旧有些恍惚晕眩。
可他依旧咬牙稳稳站直,没有后退半步。
灵汐仰头看着他,眼眶里蓄满泪水,声音哽咽。
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你记得我吗?”
端木燕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少女,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柔清晰。
“记得。”
“灵汐。”
“生命守护者,专门守护花海,守护世间生机的。”
话音落下。
灵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至此。
虚空九侍,已然陨落八位。
只剩下最后一人。
也是最诡异、最无解、最神秘的最后一侍。
不存在侍从。
他没有固定的领地。
没有精准的宇宙坐标。
不在时间长河的任何一个节点里。
不在万物存在的任何一个范畴之内。
苏云耗尽心力,从空间魔帝残留的灵魂碎片中,只搜寻到一句残缺的古老记载。
“不存在侍从,虚空九侍之末。他不在存在之中。要找到他,必须先‘不存在’。”
想要找到不存在侍从。
必须先让自身,彻底不存在。
可世间生灵,皆有肉身,有意识,有存在痕迹。
怎么才能让自己,彻底不存在。
众人围聚在一起,对着这句晦涩的箴言,一筹莫展。
众人再次来到圣殿外围的房间。
抹除侍从依旧立于窗前,背对众人,背对苏云的实验室。
他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平静开口,声音无波无澜,解开了所有疑惑。
“不存在侍从,是我的镜像对立面。”
“我执掌抹除,是从宇宙客观规则中,抹去一切存在。”
“而他,执掌不存在之力,是从存在本源中,彻底消失。”
“他不在任何维度,不在任何时空,不在天地万物的任何感知与规则里。”
“你们穷尽所有手段,都无法探测他的踪迹,无法锁定他的坐标。”
“因为,他本身,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苏云眉头紧锁,握着数据板,沉声问道。
“没有踪迹,没有坐标,无法感知,那该如何与他对战?”
抹除侍从淡淡开口。
“让他,主动存在。”
苏云眼中满是不解。
“让他存在?”
“他的能力是彻底不存在,可这份力量,无法永久维持。”
“他不可能永远沉寂在不存在的维度里,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强行回归存在维度。”
“短暂的现身,短暂的拥有存在痕迹,短暂的维系自身力量。”
“如同深海之中潜水的生灵,必须浮出水面,换气求生。”
“唯有这个瞬间,他才会留下痕迹,才有被击败的可能。”
苏云立刻追问。
“下一次现身,是什么时候?”
抹除侍从轻轻摇头。
“不知道。”
“这个现身规律,是他独有的本源秘密,唯有他自己知晓。”
苏云不再多问。
低头盯着手中数据板,彻夜不眠,反复推演。
他调出过去数月,整片宇宙所有的虚空能量监测数据。
从空间魔帝陨落的那一天起,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都被完整记录。
海量数据铺满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繁杂无比。
他在无数杂乱的能量波动里。
在八位虚空侍从陆续陨落的能量间隙里。
在虚空星域周期性的扩张节奏里。
一点点筛查,一点点推演,一点点比对。
终于。
他在海量数据深处,找到了一缕极其微弱、近乎湮灭的周期性信号。
每隔七十二小时。
宇宙西南极致边缘,就会闪过一次极短的能量脉冲。
脉冲持续时间,仅仅只有零点三秒。
能量强度微弱到极致,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忽略,彻底探测不到。
这就是不存在侍从,浮出存在层面的瞬间。
仅仅零点三秒的现身窗口。
端木燕看着苏云手中的数据板,沉声开口。
“零点三秒,能做什么?”
苏云手指快速滑动屏幕,眼神坚定,给出作战方案。
“足够传送阵,精准锁定他的临时存在坐标。”
“但必须有人,在零点三秒内,强行进入他的存在区域。”
“在他彻底消失前,找到并摧毁比印,全身而退。”
端木燕沉声问道。
“他的比印,在哪里?”
苏云无奈摇头。
“没有任何记载。”
“空间魔帝的灵魂碎片里,没有相关信息,抹除侍从也全然不知。”
“他的比印,可能藏在任何地方,也可能,不在任何地方。”
“只有强行进入存在区域,才有机会找到。”
端木燕快速梳理作战步骤。
“第一,零点三秒内,精准进入存在区域。”
“第二,在有限时间内,找到比印。”
“第三,全力摧毁比印。”
“第四,在他消失前,安全撤出。”
“四步,不容有丝毫失误。”
苏云立刻纠正。
“不是零点三秒完成所有。”
“他的存在区域,一旦开启,会持续稳定三秒。”
“零点三秒,是锁定坐标的唯一时间窗口。”
“成功进入之后,你只有两秒半的时间。”
“两秒半,找到比印,摧毁比印,立刻撤离。”
身边众人纷纷担忧,两秒半的时间,太过仓促。
稍有差池,便会永远陷入不存在维度,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端木燕低头看向自己右臂的绷带。
之前的伤势,只恢复了七成。
握拳发力,依旧会传来尖锐痛感。
可他没有丝毫迟疑,眼神笃定。
两秒半。
足够了。
众人启动终极传送阵,精准锁定宇宙西南边缘的坐标点。
眼前只是一片普通的深空虚空。
没有星辰,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不存在侍从不在这里。
此刻的他,不在任何地方,无迹可寻。
七位守护者,并肩立于虚空之中,静静等待。
苏云的数据板上,清晰跳动着倒计时。
距离下一次不存在侍从现身,还有二十三分钟。
短短二十三分钟,却漫长如同二十三年。
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灵汐静静站在端木燕身侧。
抬手轻轻搭在他受伤的右臂之上,柔和温润的生命能量,缓缓流淌而出。
一点点修复他皮下未痊愈的肌肉,抚平他身体的伤痛。
接连征战虚空侍从,她耗费了海量生命能量,生命铠甲光芒黯淡,力量仅剩两成。
可她依旧倾尽所有,为端木燕疗伤。
陈坤站在一旁,指尖转动着原初利刃,大脑飞速运转,做千万次战斗推演。
两秒半,进入、寻印、摧毁、撤离。
每一步都要卡准时间,每一毫秒都不能浪费,不能有任何失误。
罗烈默默活动着手腕,身披重力铠甲,暗金色能量纹路缓缓微光闪烁。
他的能量也早已近乎枯竭,可他眼神坚毅,语气沉稳。
“最后一战,倾尽所有剩余力量,全力掩护。”
炎心掌心,跳动着柔和的白金色星焰,微光摇曳,照亮周遭黑暗。
静静为端木燕,点亮前行的路。
凌辰立于队伍最外围,星芒铠甲浅蓝色纹路急速跳动。
随时准备全力冲刺,一旦出现意外,第一时间冲入营救。
苏云指尖死死贴在传送阵控制板面,全神贯注。
只要不存在侍从的信号一出现,便立刻启动传送,分毫不差。
倒计时一点点归零。
刹那间。
不存在侍从的存在区域,凭空浮现。
不是空间节点,不是能量结界,是一个存在本身的缺口。
如同浩瀚宇宙,被强行撕开一道细微的缺口。
缺口之中,传来微弱的、属于“存在”的呼吸声。
没有丝毫犹豫。
端木燕周身迸发创世光芒,纵身冲刺,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踏入存在区域的瞬间。
一股远超之前所有虚空力量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不是物理攻击,不是能量侵蚀。
是存在层面的认可与接纳。
是自身存在,与这片虚无缺口的彻底融合。
原本模糊的意识,瞬间极致清晰。
沉重的肉身,变得轻盈无比。
时间紧迫。
两秒半,开始倒计时。
他环顾四周。
存在区域内部,并非外界虚空。
是一方独立的封闭空间,大小仅有百平,如同一间安静的密室。
墙壁是极致的灰色,地面铺着柔软的材质,天花板流淌着微弱柔和的微光。
空间正中央,静静站着一道身影。
不存在侍从。
他没有诡异的外形,没有凌厉的气场,没有虚空生灵的阴冷。
只是一个样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丢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无人会留意。
一身素灰衣衫,眼眸黯淡无光,如同没有情绪的顽石。
他抬头看向闯入的端木燕,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历经亿万年岁月的平静与淡然。
“你能闯入这里,说明虚空九侍,已经有八位,败在你手中。”
“你是来摧毁我的比印,取我性命。”
端木燕紧握手中短刃,气息沉稳,没有丝毫拖沓。
“是。”
不存在侍从语气平淡,静静开口,点明残酷的事实。
“你只有两秒半的时间。”
“找不到比印,你会和我一起,彻底陷入不存在维度。”
“永远消失,不留任何痕迹,世间再无一人记得你。”
端木燕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我知道。”
他目光飞速扫视整个空间。
比印不在墙壁,不在天花板,不在地面,也不在不存在侍从的体表。
视线扫过角落,只有一处浅灰色圆形印记,微微浅于周遭墙面。
那只是比印曾经停留的痕迹,早已被提前移走。
端木燕瞬间闭眼,全力开启创世感知。
感知覆盖空间每一寸角落,扫过每一粒微尘,每一丝能量波动。
最终,他锁定了天花板流动的微光。
微光并非无序飘散,而是有着固定的流向,源源不断,朝着同一个位置汇聚。
他顺着微光流向看去。
所有光芒,全部汇聚在不存在侍从的胸口心脏位置。
衣衫之下,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隆起,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光亮。
藏得极致隐秘,稍有不慎,便会彻底错过。
比印。
被他硬生生嵌入了自己的心脏本源之中。
端木燕猛地睁开双眼。
两秒时间,已然耗尽。
仅剩最后零点五秒。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片刻停顿。
他纵身冲刺,手握短刃,倾尽全身创世之力,直刺不存在侍从胸口心脏位置。
刃尖破开衣衫,刺破肌肤,穿透肌肉,避开肋骨缝隙,精准命中心脏深处的比印。
不存在侍从,没有躲闪,没有格挡,没有反抗。
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平静看着端木燕,嘴角甚至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你找到了。”
“你赢了。”
短刃全力刺入,心脏深处的银黑色比印,瞬间碎裂。
镌刻的“不存在”上古符文,彻底化为虚无。
不存在侍从的身躯,从中心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淡化,一点点消散,彻底归于虚无。
他沉寂开口,声音带着亿万年孤独的释然。
“我自宇宙诞生,便身处不存在维度。”
“亿万岁月,无人见过我,无人知晓我的存在,我是世间最彻底的虚无。”
“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端木燕语气冰冷,坚定回应。
“也是最后一个。”
声音彻底消散。
不存在侍从的身影,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存在区域,瞬间崩塌。
墙面碎裂,微光熄灭,地面化为齑粉。
右臂伤口被肋骨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端木燕没有回头,平稳迈步,朝着出口走去。
在存在区域彻底崩塌、彻底消失的前一毫秒。
他稳稳踏出,平安回归。
身后所有痕迹,彻底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云看着数据板上,彻底消失的虚空信号,长长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释然。
“虚空九侍……全部击败。”
深空虚空之中。
端木燕右臂伤口渗出的鲜血,在冰冷虚空里,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历经无数场生死征战,他白发轻扬,脸颊染上疲惫,脊背微微微驼,眼底带着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