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那自劫数之外落下的轻叹,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落,让原本沸腾的油锅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无为子唇角那抹原本近乎狞厉的笑意,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他维持着仰天嘶吼的姿态,双目暴突,眼角裂开的血丝里正渗出暗红的晶泽。
可他的声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在喉咙深处化作一缕破碎的嗬嗬声。
天地间,没有风。
只有远处的钟声,在极远极深的灰雾边缘,沉闷地敲响。
当!
一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带着某种跨越纪元的沉重。随着钟声荡开,无光井残破的井壁四周,那些翻卷的灰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沉降,凝成实质般的铅灰色。
地面上的石阶,白得森然,像是用无数截被剥离了生机的臂骨铺就。而那柄悬浮在苍穹之下的墨色魂幡,正随着钟声的余韵,极缓、极轻地向下一垂。
在这样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无为子终于从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颤栗中挣脱出来。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柄悬在头顶的魂幡,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迸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凶戾与疯狂。
“凭什么?!”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灰域中激起层层回荡:
“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无为子双臂大张,状若疯魔地朝着翻滚的灰雾与十殿虚影疯狂咆哮:“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替天行道的执戒者?还是高高在上的判官?!”
“看看这世道!庙堂之高,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在翻云覆雨、草菅人命?江湖之远,哪一个不是为了长生机缘,杀妻证道、血流成河?这人间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无光井!”
“这世上每一个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骨子里流的就是贪婪、自私、背叛和残忍的血!我不过是把这人间本就有的恶、见不得光的欲,借着无光井原封不动地倒映出来罢了!”
“无光井本就是我、我便是这无光井又怎样?可这井里的每一滴怨气、每一缕罪孽,哪一样不是你们口中的苍生、是这红尘万物一点一点喂养给我的?!”
“要论罪,这天上地下、芸芸众生,哪一个不该死?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
他的嘶吼声撞在十殿玄黑的门扉上,带着一种要将这天道苍生一并拖入深渊的绝望与暴戾。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番字字泣血、直击灵魂的质问声中,远处废墟边缘的海兰珠与轩辕一绝身形猛地一震。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极深的震动与动摇。
海兰珠紧握的手指微微发白,脑海中不可避免地闪过自己这一路走来,所行过的种种过往,开始在心底暗暗琢磨。
而轩辕一绝更是面色铁青,喉头滚动,竟罕见地陷入了一阵沉闷的深思与隐秘的自责之中。
连这一界几乎最顶尖的大能们尚且如此,这世间所谓的“清白”,又究竟有几分真假?
无为子的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穿了这世道最后的虚伪遮羞布。
然而,就在这满场死寂、连十殿的阴风都仿佛为之凝固的刹那......
那森白的石阶尽头,无光井的残骸之上,无须什么泥塑的剥离。整座横亘于天地间、大得看不见尽头的十殿阎罗宏伟虚影,在这一刻,竟齐齐发出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纪元崩塌般的巨响!
轰隆隆!
那不是法相在变,而是整片幽冥的意志,在朝着同一个中心疯狂倒灌、坍缩!翻滚的灰雾凝固了,亿万镇压在魂幡之中的厉鬼哀嚎戛然而止。
连那高悬于穹顶、执掌亿万生灵轮回的十殿黑白业火,都在这一刹那,尽数化作了逆流而上的血色漩涡。
所有的死寂、所有的残暴、所有的罪孽与因果,在那个森白的石阶最高处,化作了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身躯。
那身躯负手而立,脚踏十殿横陈的森罗白骨,头顶悬挂着遮蔽了苍穹的墨色魂幡。
当他转过身来时,没有神明的慈悲,也没有泥塑的冰冷,只有一张透着历经尸山血海、将整座人间与地狱踩在脚下后,绝对冷酷、绝对漠然的脸庞。
千云生。
或者说,此刻的他,根本无需再去区分究竟是千云生执掌了地狱。还是这整座的地狱、这满天的阎罗、这亿万恶魂的因果,本就是在无尽岁月之中为了孕育他而生!
天地间,再也没有其他的杂音。
千云生的声音,直接从翻滚的灰雾深处、从每一座大殿崩裂的缝隙里、从无为子脚下每一寸带血的岩石中同时渗透出来,带着一种连天道都要为之战栗的厚重:
“你方才说,这世间人人皆有罪,无光井是世人以罪孽将你生出的怪物,所以你觉得委屈,觉得这满天神佛、芸芸众生,谁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站在地狱来裁决你?”
无为子面目狰狞,猛地抬头。
当他撞入那双仿佛倒映着诸天寂灭、森罗万象的眼眸时,连体内狂暴的妖魔之力都在疯狂尖叫、不肯退缩。他死死盯着那尊与整座幽冥地狱完美融为一体的身影,喉咙里想要挤出破碎的嘶吼。
但显然,对方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再给。
“你说的很对,这红尘阳世,本就无一处是干净的。”
那声音仿若自九幽之渊压落,无视了空间,直接在无为子的神魂深处炸响:“但我来收你,从来不是因为我无罪。”
“我这一路从尸山血海中爬上来,斩过的仇寇、炼化的神魂、吞下的恶果,比你这无光井里积压的罪孽,还要深沉百倍、千倍!”
“你以为凭着一句‘世人皆有罪’的浑话,就能让这地狱退让半步?”
轰!
随着千云生右手随意往虚空中轻轻一抓。
刹那间,整座十殿阎罗的虚影同时下压,亿万道血色业火化作通天彻地的锁链,将这世间一切的因果、业障、规矩与罪罚,尽数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脸惊骇欲绝的无为子,犹如高坐九重天的无上主宰,一字一句,宣判死刑:“我们鬼修——本就比你更罪孽深重!”
“所以......”
“这世上最不怕背负因果、最不怕沾染恶业的阎罗,就是我!”
? ?呼......终于回来了,感谢那些还惦记着我的同学。好几个月没更了,刚开始可能会比较慢,大家等等我。主要我需要把过往的500万字重新看一遍,否则怕很多内容被我遗忘了,到时候前后伏笔写漏了,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