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大食军队围而不攻，只看着不久之前还钢铁猛兽一般刀枪不入的泰格马塔翻滚跌倒，口中发出惨嚎打着滚儿摘下头盔、脱去铁甲尝试逃脱火焰灼烧、浓烟熏鼻。
然而当他们的头盔、铁甲刚刚脱下，大食兵卒便一拥而上，用长矛、刺枪将其击杀。之前还人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泰格马塔此刻犹如被炙烤的火鸡，杂碎一层外壳之后肉质鲜美、焦脆多汁……
瓦伦丁目眦欲裂，眼看着刀枪不入的泰格马塔坠入火海，赶紧挥舞手臂指挥后阵的弓弩手：“放箭！瞄准那些拿管子的，放箭！”
崩崩崩！
一阵箭雨落在大食军阵之中，施射火焰的兵卒纷纷中箭倒地，余者匆忙后撤。
瓦伦丁再度组织泰格马塔向前冲锋，退是不可能退的，一旦退回皇宫很快就会被蜂拥而入的大食军队彻底包围，等到整个城池被截断便会被分别蚕食、回天乏术。
此刻“地狱火”的缺点也暴露出来。
“地狱火”施射是依靠木栓推动铜管内的火油喷向敌人，但密闭性不足加上人的爆发力有限，因此“地狱火”的喷射距离最远也就在三丈左右，这就导致“放火部队”完全在东罗马军队箭矢射程之内，瓦伦丁只要紧紧跟在后阵只待大食兵卒准备放射火焰之时指挥弓弩手给予箭雨覆盖便能带给“放火部队”巨大杀伤。
一时间大食军队被死死压制，泰格马塔再度向前推进，距离城门已经不远。
而其余绕过泰格马塔军阵的大食军队已经开始攻击皇宫外侧防御，神圣繁华的君士坦丁堡皇宫火光四起、杀声震天。这不仅使得整个城池的腹心之地遭受攻击，由此导致所有守军心态遭受挫折，士气瞬间低落，甚至不少守军干脆放弃城墙防线向皇宫方向撤退。
“地狱火”虽然并未收获预想的杀伤力，却完成了战略震慑。
此消彼长，大食军队的攻势愈发凶猛，多处防线摇摇欲坠，整座城池岌岌可危。
但猛攻皇宫的大食军队却再度遭遇重创。
泰格马塔作为东罗马皇帝的近卫军，人数在三千左右，各个都是精挑细选，不仅忠诚度极高且个人战力强悍，吃的好、用得好、装备好，平素训练勤勉，此刻城破在即陛下遭遇危险自然士气爆棚，再加上千余人的教廷精锐护教军士团，将整座皇宫守的密不透风，奔袭而来的大食兵卒本以为能够杀入皇宫攫取功勋，却一头撞得头破血流，面对皇宫内墙射下来的密密麻麻箭矢以及动辄出城突袭的重甲步卒伤亡惨重。
双方围绕铁门、皇宫展开殊死搏杀。
一方希望能够攻入皇宫杀了皇帝攻陷城池，以此攫取滔天之功；一方退无可退众志成城誓死守卫城池，奋勇拼杀以保护皇帝以及各自家眷……
一夜血战直至天明，大食军队在丢下数千具尸体之后不得不下令收兵，大队大食兵卒退到海滩之上就地修整，搭建营帐、救治伤员、生火造饭，城内守军也在舔舐伤口收拢军队，居然无力将敌人驱赶下海。
旗舰在海水之中漂浮晃荡，穆阿维叶坐在船舱之内看着奏禀上来的战报蹙眉不语。
昨夜一战虽然一度攻入城内对敌人造成巨大杀伤且震慑敌军士气，但己方的伤亡亦是惨不忍睹，攻城战最是残酷，两千余人在战斗中直接阵亡，超过三千人负伤，因为药品缺乏这些伤员之中相当一部分不可能救活。
报以极大期望的“地狱火”显露出巨大缺点也让他有些气馁。
此等“神器”连东罗马的军队不能攻破，如何与大唐威力无穷的火器相抗衡？
不能限制唐军火器，又该如何将唐人从两河流域赶下大海？
毕竟是一代枭雄，心志坚韧乃是必备之素质，所以只彷徨片刻便恢复平素的威严锐利。
“传令下去，修整半日，今夜再度攻城！”
一般来说夜晚是不利于作战的，兵卒们平素营养不足身体虚弱很大一部分都有“夜盲症”，走路都能摔跤。但东罗马军队同样有这样的问题，两厢抵消便等于站在同一起跑线。
而攻城之时造成杀伤最大的便是居高临下射出的箭矢，城头上的火把远远不能照亮城下，夜盲症的守军放箭便失了准头，自是有利于攻城。
有军官表示担忧：“昨夜苦战，兵卒力竭、士气低迷，是否修整一日再开始攻城？”
穆阿维叶断然道：“我们力竭，难道敌人就好受吗？我军远道而来很难保证长时间的士气，要趁着士气尚未跌落至谷底之时攻破敌城。只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兵员不足、粮秣匮乏的敌军必然先行崩溃，一旦贡献君士坦丁堡，我定然不吝赏赐！”
他自是说不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类精辟之言语，但打了半辈子仗还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倘若一直耗下去，优势自然在敌军一方。
“是！”
军官不敢多言，小心翼翼退出。
……
大皇宫内亦是一片愁云惨雾，大食军队舍生忘死的凶猛进攻给守军带来巨大伤亡，尤其是铁门防御一度被攻破使得神圣庄严的大皇宫遭受攻击，再加上“地狱火”导致泰格马塔三百余人被活活烧死、熏死，君士坦丁堡坚不可破的神话被击碎，军心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守城最重要便是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一旦军心动摇、士气倾颓，很容易一触即溃……
君士坦斯面有忧色、愁眉不展。
牧首保罗虽然不懂军事，却懂人心。
“陛下不必担忧，稍后我会以神之名义亲自去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将是遗体，让他们知晓拼死守护的不仅是帝国之国都、神圣之陛下，亦是他们的妻儿家眷，无所不能的神明会与他们同在，并肩作战。”
君士坦斯吐出一口气，感慨道：“若无牧首之支持，昨夜怕是便已城破……牧首仁爱城中军卒，我感激不尽。”
他是真的害怕保罗跑了！
别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说到底君士坦丁堡不过是远在东方的帝国首都而已，对于教廷来说真正的根源始终在罗马，倘若保罗以保全教法之名义带着教众出逃返回罗马重塑教廷，他这个皇帝有能奈他何？
没有了教廷之支持，甚至牧首都弃城而逃，这仗也不用打了……
当教廷以“神之名义”行事，对于人心安抚来说确实好使。
保罗摇摇头，叹口气：“陛下不必如此，君士坦丁堡不仅是陛下之皇位，亦是教廷之根基，倘若被异端破城而入、阖城沦陷，教法又该何去何从，吾等信徒如何侍奉神明？城在则教法在，城亡则教法亡。”
但凡能跑回罗马，他又岂能不回去？
当真愿意在此等凶险之情况下与君士坦丁堡共存亡吗？
瓦伦丁从外头快步而入，一夜激战，天亮之后也只是打了个盹儿便又爬起来处置军务。
“启禀陛下，刚刚从大马士革传回的消息，两河部族已经合兵一处横渡大河穿越沙漠沿着山脉绿洲一路向南扑向大马士革，沿途大食之防御一触即溃，部族联军势如破竹，穆阿维叶后院起火了！”
“必然是唐人挑唆甚至背后支持，否则那些部族哪里敢捋穆阿维叶的虎须？唐人左挑右拨，唯恐天下不乱啊！”
闻听消息的君士坦斯并未有轻松之色，反而忧心忡忡。
虽然东罗马与大食打了几十年，但双方一直有所克制，但是当唐人由遥远东方抵达这里，一切都不同了。尤其是那些原本绵阳一般谁来都欺负凌虐一番的两河部族，在唐人暗中扶持之下忽然就涨了脾气，敢跟大食呲牙了。
然则明知大唐驱虎吞狼之计，挑拨着罗马帝国、大食、各地部族混战不休，直至有一日耗尽力气、流干鲜血，大唐便会以碾压姿态横扫一切……却始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败俱伤之结局。
“穆阿维叶这个蠢货！”
君士坦斯愤然锤了一下桌子，唾骂一声。
宁愿被两河部族偷了老窝也要御驾亲征君士坦丁堡，简直不可理喻！
“派人去哈吉别伊接受唐人援助了吗？”
“已经派出去了。不过哈吉别伊距此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二十天，大食攻势太猛城中损失惨重，辎重物资怕是难以维系。”
战争一旦爆发，辎重物资的消耗便会成倍提升，倘若城内物资告罄必将影响军心士气，甚至不用敌人猛攻便自行崩溃了。
但此刻敌军兵临城下，哪里还有人手、时间去凑集物资？
君士坦斯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唐人真是歹毒啊！”
唐人的意图无需多言便可明了，就是要君士坦丁堡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面对大食猛攻，越是情况危急，唐人的要价便越高。
上一次要走了克里木半岛，这一次却不知又看上了什么？
瓦伦丁则不以为然。
倘若没有大唐的援助，上一次大食攻城之时怕就守不住了，哪里还有机会与大唐讨价还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