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拂菻国来说,遥远北方的平原虽然沃土千里却是一块荒凉之地,这里草长莺飞、荒无人烟,并不存在治理的价值,也没有精力前来治理——没人的地方再是肥沃也毫无用处。
但唐人偏偏看上了这一片土地,且软硬兼施租借了克里木半岛这样一块深入黑海的半岛……
即便被迫使着不得不在名义上将这半岛划归大唐,但拂菻国上下又岂能安心?
卧榻之侧忽然来了一头猛虎,君士坦丁堡上上下下都心怀忧虑、难以安寝,当然要时刻盯紧,倘若大唐有南下之心,君士坦斯也好早作准备,待击溃大食国之入侵之后对大唐予以应对。
大食国则对拂菻国此等引狼入室之做派极为愤怒,认为君士坦斯愚蠢至极,两国之间的仇隙来源于部族、信仰等等方面的悖斥,但谁胜谁负都是肉烂在锅里,怎能让大唐如此轻易将影响力渗透过来?
两国如今纠缠血战、不死不休,全无精力抵御大唐在克里木半岛及其北部平原发展势力,却也不肯坐视不理,自是要派人全程监督。
即便阻挡不了唐人,也要知道唐人到底要做什么、以及做到何等程度……
……
狄奥多西站在地窨子前的平地上,残阳斜照,将右手边的盐湖照得色彩斑斓、如梦似幻,而他的目光则被左手边一道拔地而起的墙壁所吸引。作为罗马皇帝的弟弟、君士坦丁堡的亲王,狄奥多西在其国内的存在感一直不高,顶多就是“玩物丧志”“膏梁纨袴”一类的名声,即便被赐予高官却掌握不到什么样实质的权力,所以君士坦斯将他从君士坦丁堡一脚踢开,来到克里木半岛监视唐人。
旁人或许觉得这位亲王殿下有些可怜,毕竟在所有人心目当中无论是深入黑海的克里木半岛亦或北边广袤无垠的大平原,纵使不是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也是荒凉贫瘠的边陲,被发配到这里岂不是悲惨至极?
但狄奥多西不这么觉得。
君士坦斯登基之后便被迫与大食国作战,起先还能互有攻守,但随着大食国日益壮大军事势力愈发强盛,便只能采取守势、死守君士坦丁堡。故而罗马帝国内部无论教廷、军队还是商人,都对君士坦斯的能力产生质疑,导致君士坦斯的皇位摇摇欲坠。
君士坦斯的压力非常大,既要拼尽全力与大食作战,还要绞尽脑汁保住皇位,此等情况之下作为他唯一血缘的弟弟、已经成年的狄奥多西当然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万一教廷亦或军队转而扶持狄奥多西怎么办?
所以能够脱离君士坦丁堡,狄奥多西求之不得。
更何况此前他还与唐人达成了商贸协定,此番“发配”到克里木半岛正好可以在此经略一处商务驻地,以供君士坦丁堡与大唐商贸之中转。
对于兄长君士坦斯他始终心存敬畏,非但不敢对皇位有半分觊觎,更要防备外人的谣言中伤引发君士坦斯的猜忌,所以权力他是不敢沾惹半分的,但若是能够在与大唐的贸易之中大发横财,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补偿。
他又思考过大唐何以不远万里强行要走克里木半岛,其目的大抵是北边广袤肥沃的大平原,唐人擅于耕种天下闻名,也唯有唐人有可能将这里开垦出来成为物产丰饶之粮仓。
但无论君士坦丁堡亦或大马士革都对此不屑一顾,毕竟远离大唐本土数万里之遥,横行北地的诸多部族强行掳掠杀伐抢夺,大唐如何防范?最终不过是给那些蛮胡一般的部族做嫁衣罢了。
却从未想过大唐会在此地这般大兴土木,誓要将整个克里木半岛作为一个军事堡垒,以此辐射整个北方平原……
看着那不过区区数月时间便从一片沼泽的地峡,挖掘壕沟、铺设地基,更以一种神奇的黏合剂将石块堆砌垒筑起来彻底封锁整个地峡的高大城墙,狄奥多西叹为观止。
既然修筑墙壁如此容易,想来筑城亦是不在话下。
可君士坦丁堡自称为地方世界堪比罗马的坚城,由建城之时直至现在数百年过去依旧在缝缝补补……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唐人在种地这一项闻名于天下的技能之外,居然还有筑城之天赋?
倒是听闻大唐长安城乃天下第一雄城,居住人口超百万,即便君士坦丁堡也万万不能及,可唐人的筑城之术要不要这么夸张!
即便不通军事、不谙政务,狄奥多西也知道这道墙既然筑了起来,唐人对于整个克里木半岛以及北部平原的掌控将会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进可攻、退可守,有此辐射广袤平原,那些来去如风的游牧部族再难踏入这里半步。
一个念头浮上狄奥多西心中——这里将来是会成为唐人的一部分?还是另外成立一个唐人的国度?
但无论如何,这座半岛、这块平原,怕是从此之后就要成为唐人的领地,世世代代居于其上……
忽然对南边也在开展的建设起了好奇心,唐人筑墙已是如此神乎其神,却不知港口、码头的建设又是何等模样?
他遂收拾行装,带着仆从南下。
那一处港口原先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只不过唐人取的名字他却记得牢固。
至尊城!
……
马尔万站在山坡上俯瞰繁忙的港口,身边是一座依山而建、正在施工之中的堡垒建筑群。
没有几个人记得这个港口以前叫做什么,也没人在乎,毕竟这里只有少数大食人、罗马人、以及北边流浪至此的部族,汇聚于此捕鱼为生,至于更为远古的时候据说也曾是黑海沿岸一处繁华港口却是无人知晓,只余下些许残垣断壁述说着那一段久远却无人铭记的历史。
现在这里是唐人的地盘。
去年唐人趁着大食猛攻君士坦丁堡之时机,以援助军械物资为由迫使君士坦斯公开承认唐人对于库里木半岛的主权,这让大食举国上下很是担忧。君士坦斯只知道唐人之兵甲锋锐、军械优良,却不知唐人之战力冠盖寰宇、所向无敌。
而大食却是深受其害。
两次北伐大唐都被铩羽而归,丢盔卸甲、伤亡无数,更是被大唐安西军奔袭几千里长驱直入差一点打到大马士革城下,若非距离大唐本土太过遥远怕是两河流域早已尽归大唐之版图。
此等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君士坦斯却引狼入室,着实让大食对其之愚蠢震怒非常。
有了君士坦斯的承认,便是大唐窃据克里木半岛的法理。
还有谁能将唐人赶走?
穆阿维叶如今也是焦头烂额,一边抽调军队再度对君士坦丁堡猛攻,一边集结余力对占据圣城的侯赛因进行围剿,一边还要对窃据克里木半岛的这头猛虎予以防备。
当下看来似乎唐人在克里木半岛并无多少作为,隔着辽阔黑海也很难对大食造成威胁,但以后呢?
唐军战力无双、水陆并举,不仅有着攻无不克的军队更有横行大洋的皇家水师,倘若使其在克里木半岛站稳脚跟,以此为根据地不仅可以在黑海南岸登陆翻越庞廷山脉攻入叙利亚平原,甚至可以穿越海峡进入地中海直接在贝里图斯或者塔拉布卢斯登陆,翻越山脉直接攻击大马士革……
当下大食倾举国之力攻伐君士坦丁堡,根本无力阻止唐人窃据克里木半岛,但大食还是要对这个潜在的威胁有所了解,最起码要知道唐人究竟需要多久能够彻底占据此地并且形成对整个黑海沿岸的影响。
倘若能够持续到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大食则犹有余力回过头来解决掉这个隐患,毕竟大唐纵使再强,如此孤悬于外的一块飞地也不会有太多防御……
现在,站在“至尊城”的地基之上俯瞰忙碌港口,马尔万心头一片冰冷。
数千从大唐跋涉而来的工匠好似工蚁一般,在事先制定好的计划之下分工协作,堆砌港口、挖掘船坞、建造房舍、营建城池……他来到这里不过十余日,码头已经初具雏形,营房建造完毕,就连这座“至尊城”都在拔地而起。
显然唐人一个冬天都没闲着,砍伐树木、烧制砖坯、设计图纸……此等勤劳、精密的工作方式令人叹为观止。
大食也是当世强国,也要兴修水利、营造城池,但那些征发而来的徭役、奴隶干起活来磨磨蹭蹭、负责管理的官员得过且过,与唐人的勤奋与聪慧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有唐军兵卒小跑过来,恭敬说道:“有客人前来,总督请您前去相聚,设宴款待。”
马尔万操着生硬的汉话问道:“可知何方来客?”
“好像是君士坦丁堡来的,还是一位亲王。”
“走,我也会一会这位亲王!”
他对君士坦丁堡放任唐人进入黑海之举措怨念万分,自然要当面怼上一怼才能念头通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