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房俊看着跪伏于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的苏太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清这个女人。很难想象一炷香时间之前还在万春殿内与他言语暧昧、毫无避嫌,此刻便这般锥心蚀骨、痛不欲生……
或者,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
摇了摇头,懒得理会。
一个内侍微微躬身、脚步轻快的来到房俊身后,低声告知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正在殿外,有急事求见。
房俊左右观望一周,见陛下丧礼诸般事宜有条不紊,宗正卿李元嘉与太常寺卿韦挺联手主持事务,很是妥帖。
遂向一旁的李元嘉告罪一声,暂且退出太极殿。
顺着台阶走出殿外便见到程务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等候在一侧,见到他之后快步上前两步,语气略显焦急:“启禀大帅,刚刚对关押在京兆府、大理寺牢狱之内的叛军进行审讯,有人供述说给事中唐之奇乃李敬业同党,末将亲自带人将唐之奇抓捕,据其供述,李敬业之前安排了一批人前往华亭镇……”
饶是今时今日的房俊心如磐石、处变不惊,听到这个消息仍禁不住悚然一惊:“他想刺杀媚娘?”
程务挺面色凝重:“唐之奇供词如此,他说大帅之权势大半来自于尚好,而李敬业认为倘若能在谋逆过程之中将大帅斩杀,仍要担心商号尾大不掉、趁机作乱,只要成功刺杀武娘子则商号群龙无首,崩颓只在顷刻之间。”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房俊面色铁青,额头隐见冷汗。
不得不承认,李敬业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狠辣,一旦自己与媚娘相继身死,那些宗室勋贵、世家门阀必然为了争夺商号的巨大利益而反目成仇、同室操戈,足以兴一国、灭一国的商号旦夕之间便会分崩离析。
而商号则是游离于皇权之外最大的势力,只要予以清除,皇权势必高涨……
媚娘执掌商号这样的庞然大物,利益牵动无数人,平素之安保自然慎之又慎。
但任何事都有万一……
“以往只以为此子有一颗赤诚忠良之心,现在才是居然心如蛇蝎、毒辣至此!”
长安距离华亭镇数千里之遥,即便他现在马上派人赶往救援也来不及,只能咬着牙无能狂怒。
“马上派人去往华亭镇,尽快将消息传回来!倘若媚娘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冲去英国公府将李敬业的尸体拖出来丢到大街上碎尸万段,任凭野狗分食!”
“喏!末将这就调派精锐赶赴华亭镇,日夜兼程、绝无耽搁!”
他感受得到房俊的怒火,只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两人都知道所谓派人前往华亭镇不过是尽快将消息传回来而已,至于武媚娘能否逃脱刺杀、是死是活,却是已然注定。
……
程务挺刚刚离去,房俊尚未转身回去太极殿,便见到一身青色道袍、白玉簪子绾住发髻的晋阳公主擎着一把伞,在几个侍女簇拥之下小跑着自太极门方向而来。
灯烛将太极殿以及整个广场照的亮如白昼,溅起的雨水打湿衣角……
素来恬适典雅、雍容自如的晋阳公主跑到房俊面前止步,胸膛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一张国色天香的玉容添了几分急促运动之后的艳红,一双美眸却早已被泪水蕴满。
听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她便从乐游原的玄清观乘车返回,一路上浑浑噩噩、神思不属,无论如何不不敢相信皇帝哥哥驾崩的消息。
房俊轻叹一声,柔声道:“殿下,节哀。”
似乎这一刻见到宫内缟素、哀乐阵阵才真正相信陛下已经驾崩,也或者见到心上人才放下所有戒备,晋阳公主哀恸的叫了一声,扑到房俊怀中,放声大哭。
房俊将她搂在怀中,伸手轻轻抚摸她纤瘦细腻的背脊,没有说什么宽慰之言,就只是如此相拥着用体温去抚平晋阳心里的悲恸。待到晋阳颤抖的娇躯逐渐平缓,这才牵着她的手来到广场一侧的待漏院寻了一间屋子,同时叮嘱陪同晋阳前来的侍女去宫门处候着,等到高阳、长乐入宫之时引到此处,以便于姊妹几个一并前往太极殿,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今晚守夜,女眷颇多,高祖皇帝的公主、太宗皇帝的公主,各家亲王的王妃、侧妃、郡主,怕是不下百余人。彼此虽然皆同宗血亲,但平素往来有薄有厚、有近有远,免不得一些个麻烦……
晋阳公主乖巧坐在房俊一旁任其揽住自己腰肢,一双明媚眼眸红通通蕴满泪水,挺翘的鼻尖微红,轻声道:“何曾想到皇帝哥哥遭此大难,他从小就很苦,父皇屡次三番意欲易储,整个东宫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好不容易登基为帝,却也没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勤于政务、夙兴夜寐,整个人陀螺一般团团转……”
房俊听着她难得絮絮叨叨,默然听着。
李承乾这人自卑、才浅、刚愎,毛病一大堆,但在做哥哥这件事上干得确实不错。对待兄弟或许还有几分精明算计、因势利导在内,但是对待妹妹却真心实意,尤其是几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更是视如珍宝,赏赐不断、有求必应。
但凡换一个皇帝,怎可能容忍晋阳没名没份的跟着他?
天大的功劳也不行!
所以李承乾默许晋阳与他之私情,其根源并不在于他房俊立下多少功劳、有多么忠君爱国,而是晋阳愿意……
只要妹妹愿意,李承乾甚至宁可舍弃自己的颜面不惜沦为笑柄,这份兄长之担当确实无人能及。
没过多久,高阳、长乐两人联袂而至。
房俊这才起身,亲自将三人送入太极殿,默然看着三人在灵前撕心裂肺的痛哭一番之后,招来侍女搀扶着送去后殿,交由苏太后照顾。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进行一次大清洗。
大唐承袭自前隋,两朝根源相同、一系两身,彼此之间渊源太深,根本无法做到彻底割裂。所以自从大唐立国以来,太极宫内便充斥着各方势力的眼线,平素所见之人谁也不知到底刻着何人的烙印,更不知暗中属于哪一方势力。
这就导致武德、贞观、仁和三朝虽然屡次清洗宫廷,但始终未能令宫人与宗室勋贵、世家门阀彻底斩断。
肇祸不止一次,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克尽全功……
现在则是最好的时机。
“百骑司”彻底废了,从上到下即将遭受最为严厉的清洗,甚至这个编制是否保留都在争论之中,即便保留也必然彻底重建。宫女、内侍或多或少都与外界有着各种联系,此番宫廷剧变牵涉甚广,谁也不敢说自己与外界毫无瓜葛,席卷其中势所难免。
禁军更是重灾区,禁宫混乱之时已然分不清谁是禁军、谁是死士,更有甚者趁火打劫,不知多少多少宫女、女官遭殃,遭受抢夺的财物更是无数……
以往之所以难以清洗,是因为宗室勋贵、世家门阀等等都在宫内有所经营,皇帝也不能恣无忌惮一洗到底。但现在局势全然不同,先帝遭受毒杀、龙驭宾天,这是夷灭三族的不赦之罪,谁敢反对清洗宫人,谁就有毒杀先帝的嫌疑。
这种事连边儿都不能沾,更遑论被堂而皇之的列入嫌疑人?
况且,真的干干净净又有几人?
陛下登基延续先帝理念“以仁为本”,不欲牵连甚广、大开杀戒,对于很多人来说能够从这件事中脱身已经是邀天之幸,岂有因为阻挡清洗宫人而被盯上的道理?
再者,以往皇宫大内里说算的皇帝,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皇帝总归要维系平衡,不能一意孤行。可现在陛下、太后都是房俊的傀儡,只要房俊不同意,谁也没辙。
当然即便是所谓的清洗,也不可能做到真正一洗到底。
偌大太极宫内维系日常运转便需要至少两千宫女、五百内侍,以及负责安保的禁军数千,将当下的宫女、内侍、禁军全部清洗,上哪儿找那么多可以信任的人充斥进来?
所以主要以甄别为主,其中会留下来一小半,然后通过良家采选、因罪籍没、官员或藩属进献、特殊征召、以及战俘或边地贡女等等方式,对宫内进行补充。
而此事自然蕴含巨大权力,对于全权负责的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自是羡慕嫉妒。
可谁让人家自始至终对房俊忠心耿耿呢?
即便当初遭受长孙无忌残酷刑罚仍能维护房俊,仅此一点,房俊对其再好也是理所应当……
*****
英国公府,凄风苦雨白幡林立,哭嚎之声响成一片。
作为李家第三代的嫡长孙,自幼勇武过人、热情豪爽的李敬业在家中有着很高威望,几乎被所有人视为未来家主,纵使难以在功绩、官职之上高过祖父,但“一门双国公”的荣耀未必不能实现。
可谁又能想到骤然之间降下此等噩耗?
府中上下不仅为李敬业哭,也为自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