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雨水淅沥。
一队队兵卒黑压压一片向着皇城挺进,淋湿的甲叶摩擦之时发出铿锵之声,战马打着响鼻摇着脑袋将鬃毛上的雨水甩掉,铁蹄踩着路面的青石板缓缓前行,铮铮有声。
延喜门上,守将段瓒附身在箭垛上望着城下黑压压无边无际的兵卒,抬手抹了一把头上混合一处的冷汗、雨水,面色苍白的反身回到城楼内抓起茶杯一饮而尽,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娘嘞!皇城这么多城门选哪一出不行,非得由延喜门进城?”
又是恼怒、又是烦躁。
与房俊也算是旧友了,何必让自己这般为难呢?
嗖——
一支羽箭由城下射来,正好射中城楼窗棱,吓了段瓒一跳。
有亲兵出去查看,回来的时候一手抓着箭矢、一手捏着用油布包裹的信笺。
“国公,城下射上来的!”
段瓒继承其父段志玄“褒国公”爵位,赐左屯卫大将军衔,于晋王兵变之后领兵镇守延喜门……
接过信笺一目十行,大意是“念在以往交情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打开城门,否则便即攻城,房俊亲笔”……
“这棒槌欺人太甚!”
段瓒没好气骂了一声,愁眉苦脸、犹豫不决。
这封信送上来让他看过,他便只能选择坚守于开门。
选择坚守,意味着彻底站在陛下一边,这本没什么问题,但若是宫内没有发生变故房俊岂敢率军入皇城?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忠于陛下没问题,段氏一门忠烈、死则死矣。
可万一陛下出了什么意外,他又忠诚于谁?
到时候非但做不成忠诚,弄一个逆贼的罪名也说不定!
可若是开门,就等同依附于房俊、东宫,一旦事败,那就是铁定的谋逆,阖家遭殃,搞不好还得夷三族……
他哪一条路也不想选!
外头有浑身湿透的校尉快步而入,疾声道:“大帅,左金吾卫已经接管春明门!”
段瓒愣了一下,破口大骂:“尉迟岗这个废物!”
继而叹了口气,摆摆手:“开门,放房俊入皇城!”
连春明门都予以接管,就说明房俊已经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再者,就算是他拼死抵挡,一座延喜门也挡不住左金吾卫的强攻……
他亲自顶盔掼甲下了城楼,站在门洞内指挥兵卒打开城门放左金吾卫入皇城,见到房俊的时候赶紧快步上下,单膝跪在地上积水之中,朗声道:“末将参见太尉!”
既然做出选择,那就干脆一点认投到底,扭扭捏捏、故作矜持才讨人嫌……
房俊在马背上颔首,道:“走吧,一并去承天门下。”
“喏!”
段瓒明白,这是怕他再度夺回延喜门断了左金吾卫的后路……
所以二话没说,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紧跟在房俊身边。
另外一边,右金吾卫兵分数出,一部分由孙仁师亲自率领绕过皇城封锁朱雀门以及周边诸门,一部分由安福门进入皇城,与左金吾卫汇合于承天门下。
承天门城楼巍峨耸峙,黑夜之中仰头望去愈发高大威武,城门紧闭,城上灯火处处、人影幢幢。
房俊下马负手而立,指挥兵卒叩阙。
“今有奸贼作乱、动摇社稷,吾等恳请觐见陛下!”
千余人齐声呐喊,声震皇城。
承天门守将贺兰僧伽趴在城头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兵卒以及仍源源不断蜂拥而来的军队,头上冒出的冷汗与雨水混在一处涔涔而落,面青唇白、心惊胆颤。
“今有奸贼作乱、动摇社稷,吾等恳请觐见陛下!”
城下兵卒又齐声呼喊一遍。
城上兵卒将校乱作一团。
有副将惶恐不安:“到底发生什么事,太尉怎敢率兵入皇城叩阙?”
“难不成宫内发生大事,吾等却懵然不知?”
“当下如何是好?”
“将军,速速派人前往寝宫,请陛下定夺!”
贺兰僧伽被吵得脑仁儿胀痛、六神无主,喝斥道:“都闭嘴!”
请陛下定夺?
定夺个屁啊!
陛下已经龙驭宾天了……
可现在城下房俊带兵围困宫城,大有一言不合就打进宫里的架势;宫里却迟迟未有消息传来,显然李敬业那边仍未抵定大局。
这下子坐蜡了!
就知道当初晋王兵变之后那些宗室、勋贵联名举荐将他推上承天门守将这个位置没安好心!
他就说捡来的便宜不是什么好事,却顶不住房龄公主唠唠叨叨说什么男子汉当以事业为先……
这下好了,倘若房俊强攻承天门自己战也是死、跑也是死,贺兰家从此跌落凡尘、门楣坠落,房龄公主没了管束倒是潇洒风流了。
正在贺兰僧伽焦躁不堪、取舍两难之际,忽然城门下聚集的军队发起一阵喧哗,紧接着数十人分开人群走到城下,纷纷对着房俊叱责喝斥。
“夤夜率兵入皇城,房俊你想干什么?”
“简直无法无天,此等悖逆之举是房玄龄教给你的吗?”
“速速退兵尚可商议你的罪名,否则即便陛下宽仁也饶你不得!”
却是三省六部九寺等等官员齐聚,为首的裴怀节更是上蹿下跳、一脸愤然。
人群中马周、任雅相、刘仁轨等人面无表情,心中却震撼无比。
都知道这些时日宫内异常,指不定就能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谁知道陡然之间房俊便率兵直入皇城、威逼太极宫?
这已经触及到了皇权底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无半分缓和之余地。
何至于此?!
韩王李元嘉则快步来到房俊身边,亲兵们见是他所以并未阻拦。
“二郎,到底发生何事?”
李元嘉一脸焦急,也顾不得避嫌了。
房俊率兵入皇城威逼太极宫,等同与皇权撕破面皮,要么杀入大内、另立新帝,要么束手就缚、三族夷灭,再无其他结果。
而他作为房俊的姐夫、房家的女婿,不被牵扯是绝无可能的,避嫌也没用……
房俊摇摇头,道:“我也不知。”
“啊?!”
李元嘉瞪大眼睛、震惊失色:“你什么也不知就敢率兵攻入皇城?你疯了吧!”
一旁竖起耳朵偷听的大臣们也都惶然惊惧、捶胸顿足。
裴怀节更是跳脚大骂:“房二你果然是个棒槌啊,纵兵入宫、百死莫赎其罪!”
“速速来人,将这逆贼拿下,绑缚于君前治罪!”
“汝等还不动手,难道与此獠为伍吗?”
马周面色难看的盯着裴怀节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上半夜,侍中为何前往左领军卫大将军郑仁泰府邸?”
裴怀节吓了一跳,他前往郑仁泰府邸之时行踪隐秘,又是黑夜,旁人岂能知晓?
附近文武大臣也都看过来,面色各异。
当朝宰相深夜过府私会统兵大将,已经是僭越之举,而随之是左右领军卫齐齐异动、左右金吾卫更直入皇城……其中若无隐情谁信?
裴怀节色变,狡辩道:“哪有此事?中书令莫要血口喷人!”
这种事万万不能承认,否则他便是这场宫廷剧变之中无法脱身的“参与者”,甚至当局势发展至某种损失惨重不可挽回的严重程度之时,极有可能被丢出来背负所有罪责以达到平息事态之目的……
马周怒哼一声:“此乃郑仁泰派人前往我家所检举,你若不承认,就等着与郑仁泰当面对质吧!来人,将裴怀节予以监押容后处置,堵上他的嘴别让他胡说八道!”
“马周你疯了不成?我是侍中,当朝宰相呜呜呜……”
早有兵卒上前将裴怀节摁倒在地上捆绑双手双脚堵住嘴巴。
周围文武大臣面色各异,谁能想到堂堂侍中居然就这般当众擒获?
无论最终事情如何发展,裴怀节这个侍中的官职是一定保不住的,一个宰相威严尽失,何以服众?
马周不理会其余人的神情,深吸一口气走到宫门下,大声道:“本官中书令马周,恳请入宫觐见!”
贺兰僧伽彻底麻爪,回头对几个内侍道:“速去宫内问问,该当如何应对?”
……
承天门下,雨水之中伫立的文臣、武将、军队,见承天门上全无回应、死寂一片,俱是心情沉重、焦虑不安,任谁到了此刻也知道宫内必然发生不得了的变故,否则面对此等形同叛逆之局面何以缄默不言?
房俊目光深沉的盯着承天门城楼,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强行攻破宫门杀入宫内,虽然削弱皇权乃利国利民之举,但保持皇权一定的威严也确有必要,否则必然天下大乱。
而一旦率兵攻陷太极宫,则将皇权彻底践踏于脚下,形势彻底崩颓。
他只能等,等着太极宫内送出反馈。
哪怕是太子、皇后遭遇不测……
忽然想起什么,他蹙眉在人群之中扫视一周,开声问道:“英国公可在?”
诸人相互对视、左右观望,一脸茫然。
发生如此大事,李积居然不在?
马周铁青着脸:“来人,速速前去英国公府,请英公来此主持大局!”
倘若李积参与了这一次宫廷内的变故,那么城外的左武卫以及城内的右领军卫极有可能被牵扯进来,动辄便是阖城混战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