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李承乾暴跳如雷。
见到房俊入内躬身施礼,他非但未喊平身,反而从书案之后走出,指着房俊的额头破口大骂。
“你怎敢做出此等无耻之事?平素染指这个、幽会那个我都容得你,却为何非要碰晋阳?我大唐的公主就是给你恣意享乐亵玩之用?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太宗皇帝?”
李承乾面颊赤红、怒目圆瞪,口水都喷到房俊脸上。
房俊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躬身叹气道:“陛下息怒,都是微臣的错……”
“你以为认错就行了吗?就算我不在乎皇室声誉,也不在乎旁人闲言碎语,可晋阳怎么办?此事发生,往后这朝野内外、大唐上下还有谁敢娶她?一个二八年华待字闺中的女子,你让她这辈子怎么办?”
李承乾的诘问一声接一声,疾言厉色、怒发冲冠。
内侍总管王德失神的看着陛下,在他记忆之中似乎陛下从来都未曾如此失态。
是对晋阳公主委身于房俊之事确实不可接受?
还是将这些年积攒起来的怨气借着这个因由彻底发泄出来?
王德不敢肯定,但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如同一座火山,看似火光冲天、浓烟缭绕,但还未全部爆发出来。
不禁战战兢兢,唯恐房俊这个时候棒槌脾气发作,一不做二不休与陛下互怼。
那可就彻底撕破脸面,再无回寰之余地……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素来行事恣意、嚣张桀骜的房俊就那样躬着身,足足承受了陛下一刻钟的叱责、喝骂,脸上赔着笑,逆来顺受、唾面自干,没有一丝半毫桀骜之气。
待到陛下骂累了回去书案之后坐下喝了一大口茶水,房俊才温声道:“此臣之错也,与晋阳殿下无关,愿受陛下责罚。”
李承乾余怒未消,狠狠拍了下书案:“你就是倚仗我之宠信、认为我不能将你如何,所以才这般无耻下作、无法无天是吧!”
房俊依旧彬彬有礼、神情温和:“陛下乃天下之主,口含天宪、生杀予夺,谁敢不服呢?微臣确实诚心认错,无论任何责罚都甘心领受,绝无怨尤。”
低着头旁观的王德忽然就明白了,房俊之所以这般委曲求全、唾面自干,不是慑服于陛下之天威,而是尽量将责任承担起来为晋阳公主减轻压力。
虽然与晋阳公主做下此等事实在是过分,但能够面对君王之雷霆震怒依旧主动担责,倒也算是一条汉子。
毕竟王德知道这件事虽然房俊难辞其咎,但想必整个过程之中主动的一定是晋阳公主……
李承乾又喝了一大口茶水,反问道:“那你自己说,朕该如何惩罚你?”
房俊想了想,道:“要不……罚俸一年?”
王德使劲儿低头,怕自己笑出声来。
李承乾一口怒气憋在胸口,居然硬生生给气笑了,手指着房俊:“你是当真不要脸,还是消遣于我?”
罚俸一年?
亏你说的出口!
就算罚你下半辈子领不了俸禄,又与隔靴挠痒何异?
房俊无奈道:“要不臣出去自领三十军棍?”
说到这里,神情居然有些怅然:“说起来自从太宗皇帝大行以来,臣已经许久未曾挨过军棍,那种被君王严格要求却又视作子侄的感受,实在是令人怀念啊。”
李承乾:“……”
愣忡片刻,他气恼道:“你是在提醒朕没有你的支持,当年太宗皇帝早就废黜朕的储位,根本坐不上这大宝之位?”
房俊摇头:“陛下生为嫡长,法统所在、大义所归,无论有没有微臣都一定克继大统、君临天下。”
李承乾恼火不已。
这也是他在房俊面前硬不起来的原因,虽然房俊口口声声不邀功,可房俊不惜压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也要全力襄助他登上皇位乃是事实,更何况登基之后连续两次兵变皆赖房俊擎天保驾、力挽狂澜。
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大恩似仇”,这是很难接受的,换了旁的皇帝怕是早就想方设法将房俊干掉。
可他莫说做不到,即便做得到也不会那样去做。
怒气稍敛,他问道:“你且说说,这件事要如何处置?”
面对房俊这样一个既有从龙之功、又有擎天权势的权臣,他也不知应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所以让房俊自己说。
房俊微微一顿,道:“臣请陛下赐婚。”
他当然明白李承乾的意思,只要他说出推卸责任、逃避现实之话语,李承乾便会顺手推舟,然后强行将晋阳公主择选一寻常勋贵下嫁。
至于公主已非完璧,谁敢抱怨?
大不了多多陪嫁一些钱帛田地,往后对夫家多多扶持,只会收获感恩戴德。
但他自不能那样做。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只能将皮球踢回去。
说是“请陛下赐婚”,但李承乾宁肯将他“赐死”,也绝对不会“赐婚”……
果然,李承乾平息未久的怒火再度升腾,大怒:“做梦!”
自己的妹妹、太宗皇帝嫡女,怎可能去给旁人做“小妻”?更何况这人还是驸马!
他敢如此做,将来酒泉之下太宗皇帝能将他剥皮拆骨下油锅……
房俊摊手:“那微臣也不知如何是好。”
李承乾气道:“你不知如何是好就敢做出那等亵渎皇家之事?”
房俊难得好脾气:“请陛下责罚。”
话又绕了回来。
李承乾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摆手道:“这事让我想一想再作定论,总之没你好果子吃!”
房俊温言道:“陛下日理万机,心力交瘁,如今还要为了微臣犯下之错苦恼焦虑,微臣惭愧,暂且告退。”
一揖及地,之后起身退出御书房。
他之所以一直抗拒晋阳公主非是怕李承乾对他如何,就如同李承乾当下之苦恼,拿他根本没辙,顶了天褫夺他太尉之官职,连爵位都动不了,因为那是用无数军功换来的,只要不造反,国公爵位稳如泰山,皇帝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唯一担心的是晋阳公主的声誉,以及下半辈子的幸福。
以晋阳公主之性情,既然世俗唾弃委身于他,便断无另嫁他人之可能,但无论出于伦理纲常还是皇家声誉,李承乾都绝无可能答应这门婚事……
总不能如长乐那样吧?
房俊走出御书房抬头看着阴暗下来的天空,叹了口气。
昨夜小公主柔情似水、含羞带怯,他倒是快活了,这会儿却忧心忡忡。
怎就没忍住呢?
*****
玄清观。
一队黑马黑盔、黑色披风的骑兵沿着山路呼啸而来,至山门外齐齐勒马站定,十余人一起飞身下马走向山门,披风在身后翻卷如乌云,其余人等皆安守门外。
为首一人手摁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龙行虎步行至山门前,被两名兵卒阻挡。
李敬业怒目而视:“‘百骑司’奉命办事,谁敢阻拦?”
那两名兵卒非但全无惧色,反而一齐握住刀柄,冷然道:“吾等奉家主之命守卫殿下安全,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敬业大怒:“我有皇命在身,汝等也敢阻拦,想造反吗?”
两名兵卒充耳不闻,居然齐齐抽出横刀:“未有家主之命,擅入者,杀!”
李敬业差点气疯了,想他自从担任“百骑司”大统领以来,以“帝王鹰犬”自居,朝野上下无论文官还是武将哪一个敢对他这般不敬?
这不是不敬他,而是不敬陛下!
区区另个房俊部曲,胆敢如此?!
“呛啷”一声,李敬业抽出佩刀:“不退者,杀无赦!”
身后十余名“百骑司”兵卒也一并拔刀,杀气腾腾。
一名侍女自山门内快步走出,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气势,赶紧说道:“殿下有命,请李将军入内说话。”
两名兵卒互视一眼,收起横刀,退在一旁。
李敬业哼了一声,还刀入鞘,大步走进山门。
若非必要,他也不愿与房俊正面冲突……
……
李敬业走入精舍之内,便见到晋阳公主正坐在窗前的茶几旁饮茶,一身月白色蜀绣宫裙衬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跪坐在那里纤细的腰杆挺直,满头青丝用一根簪子绾住一个发髻,露出一截雪白优美的脖颈。
单膝跪地、施行军礼:“末将见过殿下。”
晋阳公主拈着白瓷杯子呷了一口茶水,樱唇水润、不点而朱,声音娇美清脆:“李将军不必多礼,却不知闯入本宫这山门,意欲何为?”
李敬业有些紧张,一开口便给自己扣上一个“硬闯山门”的罪名……
“末将奉皇命,请殿下入太极宫觐见。”
晋阳公主仪态端庄、纹丝不动,淡然道:“你回去同皇帝哥哥说,我今日抱恙,待明日好一些再回宫。”
李敬业保持单膝跪地:“皇命所至,请殿下移步。”
晋阳公主不为所动:“你便这般回去复命便是,皇帝哥哥不会难为你。”
李敬业沉声道:“请殿下移步!”
晋阳公主眉梢一挑,放下茶杯,水润的明眸看着李敬业,柔声道:“我若不去,你待怎地?”
李敬业终于起身,居高临下看向晋阳公主:“那就休怪末将无礼了。”
回头从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十余名属下冲入山门,抵达门外。
而那两名守门兵卒也一同冲入,守在门口抽刀在手,看向晋阳公主:“殿下?”
剽悍之气瞬间弥漫四溢,只需晋阳公主一句话,便要上前斩杀李敬业已经其余“百骑司”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