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我被养父从日本卖到美国当妓奴。”
那个东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碎在寂静的空气里。她跪在地毯上,湿漉漉的白色连衣裙还在往下滴水,黑色的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木泽,瞳孔深处的混沌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浮出来,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他告诉我,我要去美国过好日子。”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已泛黄的档案,“我信了。那时候我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坐了三个月的船,到了旧金山。然后被关进一个地下室里,和另外十几个女孩一起。她们说日语、中文、韩语,还有我听不懂的语言。我们被关了一个月,每天有人来教我们‘礼仪’——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
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完成了一次运转。
“……后来,我到了芝加哥。”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碎在寂静的空气里。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木泽,瞳孔深处的混沌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浮出来,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我被关在这个酒店的地下室里。那时候它还叫‘国会酒店’,不叫‘国会广场酒店’。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水泥墙和铁链。每天都有男人来,一个接一个。我不记得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汗味,还有那种……那种让人想把自己撕碎的味道。”
“后来我怀孕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们不让我生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拿着冰冷的工具,我疼得昏过去好几次。等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终于开始流动的暗河,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再后来我生病了。他们不给我治,说‘反正也赚不了几个钱了’。我就被扔在那间地下室里,一个人。门从外面锁着,没有人来。我躺在发霉的床垫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条的时候,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死后,我的养父怕事情败露,就把我的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然后缝在我的皮里面,假装我还是一个完整的人。他买了一口棺材,把我装进去,运回日本下葬。”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我的灵魂没有跟着尸体走。我的灵魂还留在这栋楼里,九十六年了。我试过离开,但每次走到门口就会被弹回来——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王木泽的眉头微微皱起:“被切碎了缝在皮里?这是……日本某个地方的习俗,叫‘杀生石’?不,不对,‘杀生石’是封印妖狐的。你这个……”
“叫‘形身’。”那个东西——那个女孩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终于开始流动的暗河,“我后来查过。日本有一种古老的诅咒,把死者的身体切成七块,缝在皮里面,这样灵魂就会被困在尸体附近,永远无法超生。我养父怕我回来找他报仇,就用这个办法困住我。但他不知道,我的灵魂没有被困在尸体里——被困在这栋楼里了。”
王木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挑起一缕湿漉漉的黑发,捻了捻——冰凉,湿滑,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深水淤泥的腥味。和刚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东西的黑色眼睛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完成了一次运转。眼睑合拢时发出细微的、像枯叶碎裂的声响,睁开时瞳孔深处翻涌的混沌停滞了一瞬。
“……千叶凛。”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涟漪,没有回声,只是轻轻地、安静地落在那里。
王木泽收回手。
“千叶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挺好听的。”
千叶凛跪在地毯上,湿漉漉的白色连衣裙还在往下滴水。她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木泽,瞳孔深处的混沌翻涌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第一个说我名字好听的人。”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那些人都叫我‘婊子’、‘那个女孩’、‘小贱货’……从来没人问过我的名字。后来我变成鬼后,那些人看到我就尖叫着逃跑,更不会问了。”
“那你恨伤害过你的人吗?”
王木泽轻声问道。
千叶凛的睫毛颤了颤。
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里,混沌的翻涌停滞了一瞬,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鱼游过。
“……恨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恨我的养父,恨那些男人,恨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恨这栋楼,恨这个世界——恨到想把一切都撕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裙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像枯叶碎裂的声响。
“可那又怎样呢?”
她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去,“我又出不去,再说那些人恐怕早就不在世了吧……”
王木泽看着跪在地毯上的千叶凛,沉默了许久。
“你想出去吗?”王木泽问。
千叶凛的睫毛颤了颤。
“出去?”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我试过……每次走到门口就会被弹回来。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王木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或许……我有办法让你出去。”
千叶凛跪在地毯上,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木泽。瞳孔深处的混沌翻涌得更加猛烈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困惑。
“你能让我出去?”
“对。”
王木泽点点头,从地毯上站起来,“我查过,这座酒店曾经有个日本阴阳师来过,在地下室设了个结界,专门困住……一些「怨灵」,供他炼成式神。”
“式神?”千叶凛跪在地毯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我听说过……阴阳师操纵的鬼怪。”
“对,就是那种。”王木泽点点头,“那个阴阳师在地下室设了结界,把你困在这里,本打算把你炼成式神。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她:“所以你就被关了九十多年。”
千叶凛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裙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像枯叶碎裂的声响。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里,混沌的翻涌停滞了一瞬,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鱼游过。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我只记得被关在这里,出不去了。我以为是因为我死了,所以被困在这栋楼里——原来,是有人在困住我吗?”
“嗯。”
王木泽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不过设结界的阴阳师的水平也不怎么样,结界年久失修,已经开始松动了。不然你以为你这两年为什么能在二十八楼到处晃悠?以前你只能待在地下室。”
千叶凛沉默了。
她就那样跪在地毯上,湿漉漉的白色连衣裙还在往下滴水,黑色的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木泽。瞳孔深处的混沌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浮出来,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那你能……帮我解开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能啊。”
王木泽耸耸肩,“不过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也会帮你解开的。”
千叶凛跪在地毯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里,混沌的翻涌骤然停滞。像冰封了亿万年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了——细小的裂纹从瞳孔深处向四周蔓延,发出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脆响。
“跟……跟着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重复一个陌生的词汇,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的孩子,不确定自己发音是否正确。
“嗯,跟着我。”王木泽盘腿坐回地毯上,和她平视,“不是当式神,不是当奴隶。就是……跟着我。我管吃管住,偶尔帮我吓吓人。当然,不愿意的话也不强求——我还是会帮你解开结界。”
千叶凛的睫毛颤了颤。
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里,裂纹继续蔓延,从瞳孔深处一直延伸到眼白——不,她没有眼白,整只眼睛都是黑色的,所以那些裂纹就像夜空中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你……不怕我吗?”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细微的颤抖,“我是鬼,身上又很脏……”
“脏?”
王木泽看着千叶凛那双全是黑色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冬日的初雪,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鼻酸的温柔。
“你哪儿脏了?”他说,“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是你。”
千叶凛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我……”她的声音碎了,像被踩过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我真的很脏……那些男人……他们碰过我……很多次……我……”
“那不是你的错。”
王木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一堵墙。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千叶凛面前,没有碰她,只是让她看到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十二岁被卖到这里,十四岁怀孕,十五岁死去。”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你从来没有选择过。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选择了伤害你。而你——你选择了活下去。即使活得那么痛,你还是活到了十五岁。死后还被困在这里九十六年。”
他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你一点都不脏。你是受害者。从头到尾,你都是受害者。”
千叶凛看着那只悬在面前的手,看了很久。
“我……”她的声音碎了,像被踩过的玻璃,“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什么?”王木泽歪着头。
“跟着你。”千叶凛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这种人……不,我这个鬼……有资格吗?”
王木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冬日的初雪,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鼻酸的温柔。
“资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收人从来不看出身,只收我认为值得收的人。”
他的手掌依旧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