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错的事情还要去干的话,一般都是有理由的,而赵云的理由怎么说呢,大概就是薛邵是最后的队友了,白马义从牺牲了那么多,现在就剩下这一个人了,公孙将军最后的痕迹就在这里。
总之,有些东西真要自己找理由的话,总是能找到很多的理由,哪怕自己知道是错的,但有一个台阶,有一个理由,自然是能说服的。
尤其是赵云在李条的质问下,没有反驳,最后拿出来了属于自己那一部分去给薛邵等人顶罪,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的东西——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而是我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却没办法处理,我所能做的就是看在他们曾经浴血奋战的份上,帮他们平事。
听起来好像非常不公平,凭什么薛邵明显踏过线了,但却有人作保,凭什么他做了错事,最后要让别人去承担,凭什么他这已经是违法犯罪了,却最后没有人去处理,而是赵云帮着担着了。
很多事情若要找理由,是说不清楚的,就连陈曦都是有一个亲疏远近的,真要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法律去处理,那这世间可就没有那么多的问题了,所谓的法律也只是统治阶级集体的意志。
而非用来彰显公平公正的存在,其本意只是维护自身的统治,贴近普世道德,贴近公平公正,维护所谓的正义,只是为了更多的支持者,为了降低统治成本罢了,若指向性比较明显的法律能带来更多的支持者,能获取到更大统治力,于统治阶级,偏向一些又能何妨?
这就是国家本身和个体思维之间不可避免的偏差点,而这个偏差的影响真要说的话,其实还真挺大的。
而很多非常离谱的事情,其实也都是因为这么一个亲疏远近所导致的,哪怕最上位的那些人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因为曾经的一些事情,愿意放纵,愿意接受一些在他们看来可以接受的损失,但对于承担这些反噬的普通人而言……
“子龙,溺子如杀子。”刘备带着几分沉重开口说道,有些事情必须要说清楚,他知道赵云的想法,也知道赵云其实一早就做好了承担这份责任的心理准备,但你要让他处理薛邵,说实话,就现在薛邵犯的这点事情,别说以封建的法律,就算以陈曦的法律,以后世的法律,其实都是罪不至死的,最多属于数罪并罚的范围之内,但距离死还是有点远的。
“嗯。”赵云沉默了一会儿给了一个回答。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也不要求你现在下手,我的意思是,之前那些可以就此打住,但此后再如此,那就不要怪子川下狠手了。”刘备带着几分认真对着赵云说道,“其实你本身也很清楚这件事的对错,甚至你比翼德更清楚这件事的对错。”
张飞身上还残留着不少过去那些人的影子,脑子也没转过弯来;赵云则不同,他头脑很清醒,而且他也真正走过普通的乡野,为普通人争取过属于自己的权力,所以他知道普通人是怎么样的,也知道薛邵的行为对于普通的士卒意味着什么。
只是,人是复杂的,不是简单的对错或者黑白就能描述清楚的,为了普通人的权力,为了普通人的那一口饭,赵云可以提枪去面对陈曦,同样为了薛邵,赵云也可以去遮掩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从根子上讲,赵云没有变化,只是面对的人发生了变化,知道错,也愿意改错,但他无法下手。
甚至纵然知道薛邵那一步有多危险,但只要事情还没糟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赵云难免还会抱着自己能兜住的想法,毕竟那是公孙将军最后的遗产,是上个世代白马最后的残留,是曾经那群人的延续。
让赵云完全一视同仁的话,说实话,真的做不到。
毕竟当年的自己也在那里,曾经的滤镜让他不可能轻易的放下!
“翼德无法认识到对错,所以只需要准确的命令,反倒可以制止,子龙你是明确知道对错,但却无法下手……”刘备叹了口气,又瞪了一眼张飞,张飞眼见刘备的眼神,也是无奈的偏头,关我屁事,既然你们说了不准,那我回头就将这事儿解决掉,烦死了。
没错,张飞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无视手下胡整,那只是因为张飞觉得军队就是这样,管他们作甚,只要能打赢,他们搞什么都无所谓,陈曦能管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离谱了,现在出国了,他们在前线蹂躏一下婆罗门,跟对方搞点强买强卖什么的是问题吗?
张飞完全不觉得是问题,这期间搞了一些倒卖军需,张飞也没觉得是问题,在张飞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不影响整体的战斗力发挥,这群人干什么都不重要。
打赢就是了,你管我前线怎么回事。
至于说死伤的问题,前线士卒自己都不在乎死伤,只在乎胜败,那你后方何必死追着不放。
这是曾经那些将校正常的思维,类比的话也就是皇甫嵩、朱儁那群人的思维,他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在陈曦之前的,几乎所有的将校应该都是这么一个思维,什么损伤,什么倒卖军需,什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虏掠,搞笑呢是吧,懂不懂什么叫做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什么杀良冒功,这些玩意儿可都不是生造出来的,而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在国内,张飞这群人还有点约束,多少也还要点面子,不至于胡整,但出了国,来到了恒河,这些人就算再怎么加强管理,哪怕陈曦增加了专门管理军纪的人员,面对最上层都有些放松的局面,其实也是没啥好办法的,但就算如此,汉军依旧是这个时代军纪最好的。
只能说堕落归堕落,层级高了,能经得住堕落,只是这种堕落会传递,底层的士卒抢两下婆罗门的女儿,然后从单身狗变成有老婆归家的汉子,那么上层自然会出现一些其他的堕落方式,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只能说每一个层级会有每一个层级不同的堕落方式,以及每一个层级都有自己的利益倾向,只是有最高层存在,相对还能控制住,没有彻底迈向深渊罢了。
“我下不了手,我只要看到薛邵就想到了当年那几千白马,就想到了当年幽州的时候那些在北方剿灭胡人的义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白马义从就只剩下我和薛邵了。”赵云沉默了良久,直接将一直想说,但没有说的话说了出来,“我申请调离。”
赵云只要还在自己的集团军,只要还面对着薛邵,赵云就不可能处理薛邵,哪怕赵云知道薛邵做了什么,但只要薛邵还没有犯下诛灭九族的罪行,赵云就会努力为其遮挡,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不管是看在两人之间的恩情,还是看在曾经的功劳苦劳,亦或者透过薛邵看到曾经的白马义从,哪怕已经污秽了,赵云也不可能下手处理。
毕竟人只要想,还是有台阶的,更何况已经到了这个位置,有的是人去给赵云递台阶,就算是陈曦也会看在赵云的面上,放过一码,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哪怕这样的行为会消耗一些感情,但就像薛邵其实也在消耗和赵云之间的情谊一样,有些事情,很难说清的。
“好。”刘备点了点头,赵云既然愿意接受调离就好办了,赵云军团没有赵云,可以重新组建,而且并州系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老大,赵云不正好合适吗,而薛邵、高翔、张着这些既往不咎,换一个领导,下一次再犯,自然有其他人处理。
其他人处理的时候,哪怕还有赵云在后面,终究是隔了一层,而隔了这么一层,很多事情就会发生变化,而刘备要的就是这种变化。
“张辽他们就在军中,这是早已准备好的调令,以及相关的重组命令。”刘备从袖子里面将诏书递给赵云,也没有打开宣读,他们这个级别不要这样,该知道的都知道,没必要再来一遍。
赵云伸手接过诏书,打开看了看,不由得叹了口气,虽说过年的时候赵云就已经意识到并州系可能要并入到自己麾下了,但当时只是一种构想,还寻思着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薛邵他们那边?”赵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之前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不会特意追究,但之后再犯,自有军法处置,而且这次我去也会将这些事情说清楚。”刘备面带威严地说道。
说实话,对于刘备而言,关羽和黄忠的问题最轻,甚至应该说两人没有什么问题,关羽直接处死了大规模倒卖军需的将校,关羽对这种行为从来不会姑息。
正史里糜芳是什么身份?就因为这么一个行为,关羽都把他收拾了,然后将对方撵回南郡去了,虽说从一定角度上讲,这个行为已经是关羽给糜芳面子了,但也足以说明若没有正史中糜芳那个级别的背景,干这事儿在关羽这里是直接会被干死的。
毕竟将帅和将帅之间的思路是不同的,在皇甫嵩那边属于没事的操作,在关羽这边真的会有性命危机的。
关羽的落点很实在,他是真的傲上不欺下,所以对于底层士卒反倒极好,所以面对这种坑害底层士卒的行为,关羽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所以查关羽这边售卖军需这件事,其实没啥意义,关羽这边确实有,但人是真的在和贵霜换取情报,完全不会过线,一旦对面军需物资需要的过多,那就必须要拿出来足够价值的情报才行。
至于黄忠这边,还是那句话,黄忠其实是和贵霜做生意规模最大的集团军,但黄忠不卖军需,黄忠成天从贵霜那边大规模的购买各种奇怪的东西来建设自己的城池,虽说这种行为肯定也有那么一点问题,但这事儿放黄忠头上不算什么。
而且这种真要归类其实是民间商业往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当然,后面塞格迪等人能早早准备骗城,那也是因为民间商业往来确实够多,让贵霜那边能提前做好准备,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让塞格迪等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安排好了一些。
只能说万事有利皆有弊,不过黄忠的事情和军事法庭没啥关系,也涉及不到军规方面。
至于真正有问题的张飞、赵云、于禁、陈到这几个集团军,怎么说呢,张飞、于禁、陈到这三人的问题和赵云是完全不一样的。
赵云是知道对错的,其他三个是不知道对错的,张飞一个在军营吃饭都是小灶,和士卒压根不一起吃饭的人能理解士卒才是见了鬼了,这三个人的倾向还是曾经皇甫嵩的那一套,那就是你别管我做什么,打赢了就行,什么这种行为会死更多的士卒,嘿,你看士卒自己都不在乎好吧。
唯有赵云是知道问题所在,但赵云复杂的心态无法下定决心去解决这个问题,这也是很多人面对问题时的必然情况,不是不知道对错,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但无法下定决心。
而现在刘备和陈曦帮赵云下定了决心——之前的那些事情按照你的想法既往不咎,薛邵、高翔、张着等人的问题也就此打住,但鉴于你的处理方式有问题,将你调往新组建的集团军,作为集团军总帅。
当然,现阶段,新集团军尚未到位,你赵云的权柄被大削,兵员配置也还有欠缺,待日后补全。
从某个角度讲,也算是给历史一个交代,毕竟这相当于一个有明确片区,算上后勤支援有六万人规模的集团军总帅直接被拿下了,哪怕后世之人翻阅史书,以审视的态度去看这件事,也是能理解这个处理方案的——纵然赵云集团军没有弄死长安调查员,但调查员死在赵云片区,赵云也是需要有一个交代的。
集团军总帅的位置被拿下,已经足够作为处置了,至于说后面复起什么的,那是后面的事情,刘备系五大山头之一,都能因为调查员身死治下一事,而被拿下,对于历史而言已经足够交代了。
“多谢主公!”赵云拱手一礼,他完全接受这个提议,他其实也意识到自己只要还是薛邵的上司,就会忍不住去保护薛邵,哪怕这种保护其实是一种摧残,是一种让薛邵走向完蛋的操作,但就像父母的溺爱一样,是一种控制不住的行为。
赵云之前也考虑过自己调走,但一方面是自己调动,肯定会忍不住将自己的副将带上,哪怕不能全带上,起码也会带上薛邵,可要是带上了薛邵,其实相较而言,可以默认和之前没有任何的变化。
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让薛邵重新再来一次罢了。
而现在刘备和陈曦的操作相当于替他完成了调任,而且不同于赵云主动申请可以带人的情况,这次赵云相当于是戴罪调任,所以带谁不带谁赵云说是不顶用的。
好吧,赵云要带谁还是能带的,戴罪不戴罪这事儿,也就是说说,还真能有人去处置赵云,开什么玩笑。
别说是封建时代了,就算是后世,这种级别的山头,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倒台,只会在倒台的时候,往里面加上这么一小笔,看起来显得公正公开,实际上,只是让你看看罢了。
“大哥,我问个问题?”张飞举手询问道。
“什么事?”刘备瞥了一眼张飞,他现在是真的确定张飞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什么倒卖,什么胡整,张飞完全没当一回事,不过也正因为这种思维,反倒也好解决——刘备直接下令,张飞自然会加强管理,因为不当一回事,处理起来自然也好处理。
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你看重,反倒才不好处理,你要真不将之当一回事,那下手的时候,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顾忌。
这么处理起来,其实也好处理。
这也是刘备只关心赵云,而不太管张飞、于禁、陈到三人的原因,因为这三个人都是后汉将军那套常规跋扈操作,可正因为这种操作,在真正有能力的皇帝面前,其实也好处理,只需要一个命令,就能解决。
对于这三个家伙而言,这种事情不是处理不了,只是不在乎罢了,因为他们不觉得问题大,没有上纲上线的意识,可要是刘备给他们上纲上线了,他们自然会加强管理,自然也就解决了。
“张辽和高顺他们全部都调入子龙新组建的军团吗?”张飞带着几分身上有蚂蚁在爬的难受和纠结询问道。
“新集团军本身就是以并州系残留骨干,以及部分精锐老兵组建的,张辽和高顺本身就是主要的骨干人选,你有什么问题?”刘备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飞说道。
? ?趴窝,尽可能的照顾到方方面面解决掉所有的问题了